就在奥斯卡颁奖典礼前整整一个月，伊朗导演贾法尔·帕纳西（Jafar Panahi）——其最新影片《只是一次意外》（It Was Just an Accident,2025）入围“最佳国际影片”——沿着克里斯蒂街向北走去，打算配一副新太阳镜。他身着翠绿色大衣、杂色羊毛西装外套和牛仔裤，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神情若有所思却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两鬓各有一撮白发如羽翼般张开。人行道很窄，但路人都本能地为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仿佛他生来便有这份气度。
自帕纳西离开德黑兰以来，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天。在这段时间里，从去年六月美国发动空袭之后，数以千计的抗议者被国家力量的屠杀；而由于《只是一次意外》所触及的颠覆性主题——这部影片几乎全程秘密拍摄，堪称一项惊人的统筹壮举——当局判处帕纳西一年监禁。“伊朗人正在拒绝这个政权强加给他们的一切道德与伦理说教，”他说，“这包括对头巾规定的挑战、对禁忌语言的使用，甚至对哀悼传统的颠覆。他们在说：我们不想要这个政府。”
帕纳西在以残酷著称的埃文监狱（Evin prison）中的经历——那里关押着异见者和政治犯——启发他创作了《只是一次意外》。影片中，一个名叫瓦希德（Vahid）的角色，在监狱中遭受残酷殴打而身心受创，他绑架了一名他认为曾是自己施刑者的男人。他驾着一辆厢式货车在德黑兰城中游荡，被捆绑的俘虏被迷晕后躺在车厢里。瓦希德逐一找寻其他昔日狱友，试图确认此人的身份，并商议是否将其处死。（疑心重重的路人不断察觉到异样，索要贿赂；有一幕，瓦希德告诉两名警卫自己没有现金，他们竟递给他一台刷卡机。）
帕纳西在一家出售农历新年装饰品的街角小店前停下了脚步。一个抱着闪闪发光毛绒小马的幼童从他身边蹦跳而过。他想起自己女儿年幼时的情景。“她曾异想天开，说要在我们公寓中间建一个小型水池，还要放一只小鳄鱼进去，”他说，“我告诉她：‘你还太小了，不适合这个。’”于是她改口要养一只鬣蜥。父母最终让步了。帕纳西做了一个怀抱一只小猫般大小爬行动物的动作。“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它。有一次那只鬣蜥在一家咖啡馆里跑丢了，场面完全失控，”他说，“女人们尖叫声一片。”
2010年，贾法尔·帕纳西在没有获得国家审查机构许可的情况下拍摄电影时被捕。“那时候，地下电影的还尚未成气候，我们也完全不知道需要采取什么样的安全防范措施，”他说。执法人员逮捕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的妻子和女儿。他的家人随后获释，但帕纳西却被关押了数月。最终，他被判处一项禁令：二十年内不得拍摄电影，也不得离境出国。“有一天在法庭上，法官问我，‘你女儿怎么样？’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不善。当我回到德黑兰后，我当下就决定把她送出国，”他说，“我有十年没有再见到她。”而她那只鬣蜥——此时已经长到五英尺多长——则留了下来，哪儿也没去。
帕纳西一路走到了东九街，慢慢踱进了一家名为“美妙范妮”（Fabulous Fanny’s）的复古眼镜店，店里摆满了旋转架，上面陈列着库存多年的镜框。他掏出手机，给店员看了一张自己戴着一副厚重黑色六边形镜框眼镜的照片。“我在找类似这款的，”他说。那位女士翻找了一番，却一无所获。“那我就等去欧洲的时候，和我女儿一起逛街买吧，”他说。
许多电影人已经离开了伊朗——比如阿斯哈·法哈蒂（Asghar Farhadi）和穆罕默德·拉索洛夫（Mohammad Rasoulof）。但 帕纳西发誓，一旦奥斯卡颁奖典礼结束，他就会立刻回国。“我的家人在那里——我的母亲、兄弟、姐妹、儿子、朋友——我一半的生命都在那里，”他说，“我的一些同行仍身陷囹圄。我内心有个声音不断告诉我，我没有资格不回去。如果我不回去，就好像我抛下了他们，背弃了他们。”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店长又给他拿来一副眼镜。“千禧年风格，本世纪初的乔治·阿玛尼（Giorgio Armani），”那人说道，把眼镜递给他。帕纳西耸了耸肩，然后拿着这副眼镜走向收银台。
去年春天，当《只是一次意外》在戛纳电影节斩获金棕榈奖（Palme d’Or）时，帕纳西戴着墨镜发表了获奖感言。人们很容易将这副墨镜视为在阴影中坚持创作的隐喻。但他对被塑造成英雄形象这件事心存警惕。“当他们说我很勇敢时，我总会反问：和谁相比？是和那些待在家里什么也不做的人相比？还是和那些已经在监狱里待了多年的人相比？”他说。“至于那副墨镜——我只是觉得它和我的眉毛很搭。”
｜原文发表于《纽约客》杂志2026年3月9日纸质版，PP.1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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