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末，在法国电影资料馆（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最狂热的那批影迷中间——那些看起来已经将自己的一生献祭给电影的人——有一个人叫”佩普卢姆”（Péplum[1] … Continue reading，这是大家给他起的绰号，因为他对这种类型片的痴迷）。他当时大约六十岁出头，除了继续在电影院里度过余生，似乎别无他求。有一天，一个认识他的人鼓起勇气问他：”如果有个神仙愿意满足你最深的心愿，你会许什么愿？”问这个问题的人大概本来想借此打开话匣子，让佩普卢姆说出什么私密的渴望——也许是一段爱情，或者组建家庭，或者环游世界，或者中彩票。然而，佩普卢姆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直接回答说：”在电影资料馆来一套完整的华纳（Warner）回顾展！”佩普卢姆身上还保存着老一代影迷的气质，对他们而言，一个制片公司的名字代表着一整套美学、一种立场、一批导演、一批明星、一批类型片。他最爱的就是华纳的电影。那是一个最具实验精神、最大胆、最有社会担当的制片厂，拍出了1930年代那些伟大的黑色电影与前守则电影，人们有时称它为”人民的制片厂”，以区别于那个专门贩卖梦想的梦工厂——米高梅（MGM）。
佩普卢姆，幸好你已经不在了，看不到这一切：华纳正在被出售，两个巨头正在争夺它。一边是奈飞（Netflix），二十一世纪版本的制片厂，它毫不掩饰自己想要终结院线放映的野心，把电影变成”内容”，把观众变成足不出户的消费者。另一边是派拉蒙（Paramount），一家比华纳历史更悠久的制片厂，但自今年夏天起已归大卫·埃里森（David Ellison）所有——他通过父亲拉里·埃里森（Larry Ellison，全球第二大富豪）与唐纳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关系密切。奈飞只想收购华纳兄弟电影公司和流媒体平台HBO Max，而派拉蒙则把华纳旗下其他频道也装进了购物篮，其中包括Discovery和CNN——后者被特朗普视为敌对媒体。如果落入奈飞之手，华纳的庞大片库恐怕将沉没在平台的虚空之中；如果落入派拉蒙之手，问题就更具政治性——那将是特朗普势力对媒体的全面渗透。证据就在眼前：奈飞在政治立场上倒还算是特朗普的对立面，而特朗普却公开支持派拉蒙的收购，同时还有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和卡塔尔的金主们随时准备向天平上再压几十亿。无论哪种结局，都意味着一场对制片与发行生态的垄断性破坏，流媒体市场正在将一切吞噬殆尽。
直到近年的几次震荡之前，华纳一直以保护工业体系内的作者电影著称——对库布里克（Kubrick）和伊斯特伍德（Eastwood）的传奇式忠诚，以及近年来对诺兰（Nolan）和沃卓斯基姐妹（Wachowski Sisters）的支持，都是明证。人们将华纳视为好莱坞最后一个坚守”老派”理念的堡垒，在那里，作品与创作者的独特性始终被置于首位。人们也在担心，那些位于伯班克（Burbank）的标志性建筑将何去何从——那里甚至专门为伊斯特伍德的制片公司”马尔帕索”（Malpaso）修建了一座房子，以保障这位导演在公司体制内的创作独立性。这是一个在今天已经难以想象的世界的象征。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之际，奈飞似乎胜券在握，因为华纳已经拒绝了派拉蒙的最后报价。尽管奈飞首席执行官泰德·萨兰多斯（Ted Sarandos）保证将继续维持华纳电影的院线发行，但这很难让人信服——这与该公司一贯的运营逻辑背道而驰。同一个萨兰多斯，不久前刚刚宣称院线观影体验是一个”过时的概念”。奈飞发给订阅者的邮件信誓旦旦地说，此次收购不会改变任何事情，甚至能带来更多选择。当然，邮件里提到的片单里没有劳尔·沃尔什（Raoul Walsh）、迈克尔·柯蒂兹（Michael Curtiz）或威廉·A·韦尔曼（William A. Wellman）的电影，也没有库布里克、伊斯特伍德或诺兰，有的只是《哈利·波特》（Harry Potter）、《老友记》（Friends）、《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和DC宇宙。我们的期望已经不是在奈飞上看到一套完整的华纳回顾展了，我们只是不希望这份庞大的电影遗产就此消融在流媒体那无边无际、丧失记忆的虚空之中。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没有任何一个影迷会梦想着来一套完整的奈飞回顾展。
｜原文发表于《电影手册》2026年1月刊（总第837期）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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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s
| ↑1 | Péplum（派普兰/古装史诗片）是一种以古希腊、古罗马或圣经时代为背景的经典电影类型，通常包含大规模动作场面、神话传说或历史故事。该类型常被称作“剑与凉鞋（Sword-and-sandal）”电影，特色是服装华丽、制作宏大，主要在1950至1960年代流行于欧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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