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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幕上的莎士比亚 - Cinephilia

银幕上的莎士比亚,从剧场到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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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 Shakespeare

威廉·莎士比亚(William Shakespeare),1564年生,1616年卒,如同一股永恒的暗流,贯穿整个西方文化,并以奇异的韧性渗入了几乎每一种后来的叙事艺术形式。他保有着跨越全球的穿透力,这一点本身就值得细究。那36部原创剧作——喜剧、历史剧与悲剧——覆盖了人类几乎全部的情感地形:权力、爱欲、嫉妒、悔恨、丧失,以及在所有这些之上盘旋不去的那个老问题:我究竟是谁,我为何在此?

他从一切值得挖掘的地方汲取故事素材:古老的传说与编年史、历史事件、他偶然遭遇并毫无顾忌地取用的奇谈异说。这在版权概念诞生之前是完全正常的做法——人们可以自由取用,无需注明来源。事实上,莎士比亚几乎没有一个故事是他自己凭空发明的;他的天才在于再造,在于将陈旧的素材注入某种全新的心理深度,使那些原本平铺直叙的人物突然获得了内在生命。

电影以同样的方式运作。它从各种来源汲取素材,再以自己的方式加以塑造。而莎士比亚始终是电影最忠实的伙伴——或者说,是电影取之不竭的矿藏。在IMDb中,与这位吟游诗人相关的影视制作已近两千部,这个数字仍在增长。这并不令人意外:莎剧提供了电影所需要的一切。那些嗜血的故事充满强烈的激情与众多的死亡,充满放纵的喜剧性与迷人的诗意。更重要的是,它们提供了一种经过时间检验的人物结构——那些人物足够深邃,能够容纳任何时代投射进来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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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V (1944)

▍一、帝王的修辞

劳伦斯·奥利弗(Laurence Olivier)以《亨利五世》(Henry V,1944)完成了他的导演处女作,并亲自出演主角。影片的形式构思本身就是一次元电影的宣言:它以环球剧场的舞台演出开篇,观众可以看见布景的粗糙边缘和演员等待上场的侧翼,然后镜头缓缓向历史深处移动,从中世纪绘画艺术汲取视觉灵感,最终在呈现1415年阿金库尔战役的宏大结尾中,转换为写实的实景拍摄。这是一部关于”表演”本身的电影:戏剧如何成为历史,历史如何成为神话。

1944年11月,影片于伦敦首映,其时盟军诺曼底登陆刚刚过去五个月。这个时机并非偶然——影片是英国政府委托制作的战时宣传品,而莎士比亚的文本为这一目的提供了无可挑剔的弹药。亨利的那篇圣克里斯宾节演说,”We few, we happy few, we band of brothers”,以三个递进的修辞单元构建了战时共同体的想象:先以”few”定义群体之小,再以”happy”赋予荣耀感,最后以”brothers”彻底打破阶级壁垒,令国王与普通士兵在修辞的瞬间成为平等的命运共同体。丘吉尔后来大量借鉴这一修辞结构,绝非偶然。

然而莎士比亚的《亨利五世》本身,远比任何一部战时宣传片复杂。奥利弗版有意删去了文本中令人不安的若干段落——亨利命令杀死法国战俘,在进攻哈福勒尔时对平民发出恐吓性威胁,以及他在战前深夜与士兵匿名交谈时所暴露的道德焦虑。正是这些段落,使得亨利在剧本中成为一个道德意义上悬而未决的人物:他是真正的民族英雄,还是冷酷的政治操控者?两者皆是,也许才是莎士比亚真正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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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V (1989)

四十五年后,肯尼斯·布拉纳(Kenneth Branagh)以他自己的《亨利五世》(1989)重演这一故事,并将奥利弗删去的段落悉数恢复。布拉纳的亨利在泥泞的战场上跋涉,身边是真实的死亡而非史诗的荣耀;他的圣克里斯宾演说在雨水和疲惫中发出,不像是胜利宣言,更像是一个领袖在竭力说服自己相信他所说的话。这不是同一个亨利,虽然台词分毫未改。这是同一段文字在不同历史语境中的完全不同的政治阅读——而这,正是莎士比亚之所以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他的文本足够宽阔,可以同时容纳互相矛盾的解读,像一面随观看角度变色的镜子。

理查三世是另一种帝王。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约1592年)是他最早的戏剧成功之作,全剧约3600行,理查本人占据了近三分之一的台词,其中大量是直接面向观众的旁白和独白。这一形式选择具有深刻的道德含义:观众被邀请进入一个道德败坏者的内心,并不自觉地被他的机智与自嘲所吸引——莎士比亚称之为”共谋式观看”,我们成了一个邪恶计划的知情见证人,无法抵御,却也无法置身事外。理查的邪恶并非简单的”坏人设定”,而有其清晰的心理逻辑:他在开场白中坦然宣告,正因自己形体残缺、被排除在正常社会秩序之外,他才选择以”恶棍”作为自我定义——这是一种自我成全的预言,他的残忍是对世界拒绝他的报复。奥利弗在1955年饰演了他,以夸张的佝偻姿态和优雅的毒舌将他塑造成某种令人着迷的舞台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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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chard III (1995)

1995年,伊恩·麦克莱恩(Ian McKellen)主演的版本走得更远,将故事移置于1930年代英国法西斯主义兴起的背景下:理查穿着黑衬衫军制服,在扩音器前演讲,通过广播宣传操控民心,策划着对英国的法西斯式夺权。这一改编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它揭示了剧本中本就内含的极权主义逻辑——一个魅力型领袖如何借助恐惧、谎言和公众的非理性情绪攫取权力。莎士比亚写于1592年的文字,在1930年代的欧洲历史面前,突然获得了令人不寒而栗的精确性。值得一提的是,莎士比亚笔下的理查三世深受都铎王朝史官(尤其是托马斯·莫尔)所塑造的形象影响,带有明显的政治目的——理查的继任者亨利七世正是都铎王朝始祖,为胜利者书写历史是那个时代的惯例。现代历史研究对这一形象多有修正,但莎剧的艺术力量早已使这个”邪恶理查”成为文化原型,覆盖了历史本身。

▍二、爱情、法律与森林

莎士比亚在奇幻类型中的杰作《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约1595年)是他喜剧中结构最为精巧、诗性最为浓郁的一部,也是他对”爱情本质”最系统性的哲学探讨。全剧交织三条叙事线索——雅典贵族、仙界纷争、工匠剧团——在同一个森林夜晚交汇,制造出梦与真实之间不可分辨的混沌状态。剧中的雅典城代表理性与法律秩序,而森林则是无意识与欲望的解放之地:四位恋人进入森林后行为完全失序,这一空间设置几乎是弗洛伊德意义上”本我”领域的预演,而弗洛伊德本人要到三个世纪之后才出生。普克(Puck)用魔法花汁使人爱上第一个看见的生物,这一情节并非纯粹娱乐,而是莎士比亚爱情哲学的核心命题:爱情的对象具有随机性,爱本身才是真实的力量。提泰妮娅(Titania)爱上戴着驴头的博顿(Bottom),是这一命题的极端化呈现——高贵与卑贱的结合,揭示爱欲超越理性秩序的本能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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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1935)

1935年,马克斯·莱因哈特(Max Reinhardt)将这个故事搬上银幕——那时的好莱坞,是逃离纳粹德国的欧洲艺术家的避难所。莱因哈特本是欧洲最伟大的剧场导演,以柏林制作的舞台奇观著称。纳粹上台后他被迫出走,将《仲夏夜之梦》的搬拍既作为艺术延续,也作为流亡者的文化宣言。影片动用了大量芭蕾演员和特效,米基·鲁尼(Mickey Rooney)饰演的普克顽皮而混沌,恰好契合那个角色对秩序的彻底漠视。这是欧洲剧场美学与好莱坞制片工业的一次罕见融合,也是一个人在失去故土之后,以艺术重建自我认同的努力。

《裘力斯·恺撒》(Julius Caesar,1599年)是莎士比亚政治悲剧的奠基之作。全剧探讨的核心问题并非凯撒之死,而是:为了理想可以走多远?政治行动的道德边界在哪里?布鲁图斯(Brutus)是莎剧中最复杂的政治人物之一——他并非出于私利而弑君,却因高估自身道德权威而酿成悲剧。马克·安东尼在被刺独裁者葬礼上的那篇演说,”Friends, Romans, countrymen, lend me your ears”,是西方修辞学教材中被引用最广的文学案例。其精妙之处在于一种”以退为进”的修辞结构:安东尼明面上说”我不是来颂扬恺撒,而是来埋葬他”,实则每一句话都在为恺撒申冤,反复引用”布鲁图斯是一个荣誉的人”,以讽刺性重复将这句话的含义从褒义逐渐反转为控诉,直到群众情绪在几乎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从哀悼到愤怒的转变。观众明知他在操控,却仍然被他带动——这是莎士比亚对煽动术(demagoguery)最精确的戏剧化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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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ulius Caesar (1953)

1953年的好莱坞版本,由马龙·白兰度(Marlon Brando)饰演安东尼。白兰度以其标志性的”方法派”表演将演说处理为一个情感逐渐失控的过程,带动群众从怀疑走向愤怒。在麦卡锡主义盛行的1950年代美国,这一场景具有强烈的现实指涉:那个时代的美国人正亲眼目睹政治演说如何被用于操控公众情绪。

比《裘力斯·恺撒》更难定性的,是《威尼斯商人》(The Merchant of Venice,约1596年)。这部剧表面上以喜剧收场,内里却潜藏着无法消解的悲剧性。夏洛克(Shylock)要求”一磅肉”的契约设置,是对法律条文主义的极端化呈现;鲍西亚(Portia)最终以”契约只写肉,未写血”的文字游戏破解,看似机智,实则揭示了法律系统的内在矛盾:正义有时只能依靠技术性漏洞来维持,而非真正的道德原则。夏洛克的那段独白——”Hath not a Jew eyes?”(你们刺我们,我们难道不会流血吗?)——是莎士比亚人道主义立场最直接的文学表达,也是西方文学史上最早以系统性方式对种族歧视提出质问的段落之一:从生理共性出发,逐步上升至情感共性,再至道德推论——如果我们在生物意义上相同,那么歧视的基础何在?这一论证具有启蒙哲学的先驱性。而夏洛克究竟是被丑化的犹太人刻板形象,还是一个在歧视中扭曲但具有真实人性的个体?这一争论在大屠杀之后变得尤为沉重,至今无法以单一答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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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Merchant of Venice (2004)

2004年的电影版本,阿尔·帕西诺(Al Pacino)饰演夏洛克,导演迈克尔·拉德福德以威尼斯实景拍摄,片头字幕专门交代了当时威尼斯对犹太人的法律限制,将这场”法庭喜剧”重新定性为一份系统性压迫的历史记录。帕西诺的夏洛克有意识地去除了传统表演中的漫画式邪恶,呈现为一个在侮辱中保持尊严、在绝望中寻求报复的父亲——”Ghetto”(犹太隔都)这个词,正是源于威尼斯。

《驯悍记》(The Taming of the Shrew,约1590年)是莎士比亚最早期的喜剧之一,也是他在当代最具争议性的剧本。”驯化”这一概念——彼特鲁乔(Petruchio)以心理操控、剥夺睡眠与食物等手段”驯化”悍妇凯特(Katherine)——在女性主义批评兴起之后,引发了持续的文化论战。然而凯特最终的顺从演说,研究者们越来越倾向于将其阐释为一种表演:她已洞察游戏规则,选择以合作代替对抗,获得生存空间——她的演说过于流利、过于完美,远超一个真正被驯服的人所能达到的状态,莎士比亚也许在此埋下了一个反讽的机关。剧中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外框结构:整个”驯化”故事,是被愚弄的斯莱(Sly)在半梦半醒中观看的一出戏——莎士比亚以此提醒:也许整个”驯化”叙事本身,不过是另一场对观众的把戏。

这部剧也有来自不同时代的精彩改编,而两版都选用了真实夫妻档出演主角,由此产生了一种”戏中戏”的元观看效果:观众不仅在看角色博弈,也在观察演员婚姻关系的投影。1929年版,道格拉斯·费尔班克斯(Douglas Fairbanks)与玛丽·璧克馥(Mary Pickford)主演,彼时两人的婚姻已然出现裂痕,银幕上的驯服游戏与现实张力形成无声的反讽。1967年版,理查·伯顿(Richard Burton)与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 Taylor)——前一年刚在《谁害怕弗吉尼亚·伍尔夫?》中大放异彩——将彼特鲁乔与凯特的对抗演绎为一场势均力敌的精神角斗,完全模糊了”驯化”叙事的权力走向。到底谁在驯服谁?

▍三、弑君者的夜晚

但最为历久弥新、在电影史上不断催生新版本的,还是那些伟大的悲剧——莎士比亚用来探测人类内心最黑暗深渊的工具。

《麦克白》(Macbeth,约1606年)是四大悲剧中篇幅最短、节奏最为紧张的一部,约2100行,几乎没有多余的叙事枝蔓。其核心结构令人着迷:三女巫并不直接决定麦克白的命运,她们只是预言——而麦克白自身的欲望将预言转化为行动。这一设置是莎士比亚对自由意志与命运之间关系的精准哲学处理:女巫的预言充满歧义(”无人能伤汝”实则意味着特殊条件下可以),构成了一种”双关陷阱”,使麦克白相信自己占据了命运的主动,而实则是欲望在操控他走向宿命。麦克白夫人的心理弧线尤为深刻:她在第一幕呼唤黑暗力量”抹去我的性别”,以钢铁意志推动弑君;却在第五幕梦游场景中以无意识支配的身体,反复以”out, damned spot”(去,该死的污点)洗手,陷入无法自救的精神崩溃。这几乎是”压抑与回归”机制的戏剧化完整模型,比弗洛伊德早了整整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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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one of Blood (1957)

奥逊·威尔斯(Orson Welles)1948年自导自演的版本以表现主义风格强调麦克白的孤立与恐惧,低角度拍摄和夸张光影使全片具有哥特噩梦的质感,仿佛整个苏格兰都成了一个被恐惧扭曲的心理空间。黑泽明(Kurosawa)在1957年以《蜘蛛巢城》(Throne of Blood)将其移植至武士时代的日本,由三船敏郎(Toshiro Mifune)出演那个沉醉于权力的统治者。黑泽明以能剧美学取代莎剧的心理独白,大量使用身体姿态和空间调度代替台词,将”欲望”这一内在状态外化为一套视觉语言——鹫津武时最终被乱箭穿身,这一死法在原著中并不存在,但以身体的穿透呈现贪欲的自我毁灭,是东方美学对西方文本的卓越再创造。

罗曼·波兰斯基(Roman Polanski)1971年的版本带着不可回避的传记阴影:这是他的妻子莎伦·塔特(Sharon Tate)遭曼森家族杀害后拍摄的第一部电影。影片以粗粝的暴力现实主义将超自然元素降到最低,弑君场景毫不回避,战场血腥触目惊心。麦克德夫的妻子和孩子被下令杀死——这一情节在原著中是相对次要的段落,在波兰斯基的处理下成为全片最沉重的时刻之一,那种无辜者的毁灭与导演的现实遭遇形成了令人窒息的互文。梦游场景中麦克白夫人以裸体出现,虽引发特别关注,研究者指出这实为历史考证:那个年代的人确实常常裸睡,波兰斯基的选择反而是在追求真实性——当然,制片方是《花花公子》杂志,这一细节也使这场关于”历史真实”的讨论多了一层喜剧色彩。

《奥赛罗》(约1603年)是四大悲剧中结构最为紧凑的一部,也是探讨种族、嫉妒与操控三重主题最为集中的剧本。与其他悲剧不同,这是一部高度私人化的悲剧:毁灭发生在卧室之内,武器是语言而非刀剑。伊阿古(Iago)是西方文学史上最令评论界困惑的恶棍之一——柯勒律治称其邪恶为”无动机的恶意”(motiveless malignity)。他给出了多种行动理由,却没有一种足够充分,反而都显得像是事后合理化。他真正的驱动力,似乎更接近于对操控他人的扭曲愉悦感:将欺骗视为一种艺术形式,将他人的毁灭视为自己才能的证明。他同样大量使用旁白与观众沟通,使我们再次成为悲剧的不情愿共谋——我们知道他的全部计划,却只能坐视苔丝狄蒙娜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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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cbeth (2021)

奥赛罗是英语文学中第一个被赋予主角地位的黑人人物。他的悲剧根源之一,在于他内化了白人社会对自身的偏见:他深信苔丝狄蒙娜爱上他是”违反自然秩序”的,因此当伊阿古暗示她必然”移情同类”时,他无法真正抵御这一逻辑——他的嫉妒是双重悲剧性的,不仅是爱情的失去,更是身份认同的崩溃。从19世纪到20世纪中叶,涂黑脸扮演奥赛罗是白人演员的惯例,甚至被视为技艺的考验;这一传统在民权运动之后受到根本性质疑。2021年,科恩兄弟的乔尔·科恩(Joel Coen)执导改编自《麦克白》的版本,由丹泽尔·华盛顿(Denzel Washington)出演麦克白,被评论界普遍视为身份政治的进步——这与”不允许涂黑脸”构成了当代文化关于种族表演的不对称逻辑,两者之间的张力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文化议题。

《李尔王》(约1605年)被众多莎学家视为四大悲剧之首,也是西方文学关于”痛苦的意义”最深刻的探问。它的核心悖论从开场就已埋下:李尔要求女儿以语言量化爱的深度,这一要求本身是一个哲学错误——真正的爱无法量化,语言越华丽,反而越可能是谎言。科迪利亚(Cordelia)的”nothing”(我无话可说)在逻辑上是最诚实的回答,却因无法满足父亲的自恋需求而遭受惩罚。全剧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它的结局:科迪利亚在结尾无辜死去,李尔抱着她的尸体走上舞台。18世纪曾有长达一百五十年的时间,剧院演出使用改写版本,令科迪利亚活下来并与爱德加成婚——因为原版结局被当时的观众认为无法承受。莎士比亚拒绝给予任何安慰,拒绝给痛苦赋予意义,这种彻底的黑暗,是对神意秩序的根本性质疑。

李尔的疯癫并非简单的悲剧惩罚,而是一种认识的悖论:正是在失去理性之后,他才真正开始理解世界。荒原上那些关于贫穷、权力与人性的激烈独白具有近乎哲学论文的深度,与弄人(Fool)的嘲弄性智慧形成呼应——弄人是全剧最清醒的人物,而他以笑话和谜语说话,因为在权力面前,只有荒诞才是安全的真相。彼得·布鲁克(Peter Brook)1971年的版本将这出悲剧移至丹麦拉比约的荒凉山丘取景,由保罗·斯科菲尔德(Paul Scofield)以极简的方式出演老国王。布鲁克深受波兰学者扬·科特(Jan Kott)的《我们同时代的莎士比亚》影响,将李尔阐释为荒诞主义处境的原型——一个宇宙中没有神明、痛苦没有理由、等待没有果实的世界。黑泽明1985年的《乱》(Ran)将三个女儿改写为三个儿子,以日本战国时代的大规模战争场面呈现这种历史虚无:权力的更迭不带来任何意义,只剩满目焦土,是世界电影史上最宏大的莎剧改编之一。道格玛导演克里斯蒂安·莱弗林(Kristian Levring)则在2000年的《国王已死》(The King Is Alive)中,让一群迷路旅客在非洲沙漠中排演《李尔王》自救——人物与剧本之间的镜像关系使痛苦获得了某种荒诞的双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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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eo and Julie (1936)

▍四、年轻人注定的覆灭

作为电影素材最受欢迎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 and Juliet)——两个年轻人注定覆灭的爱情,被两个家族的世仇所阻隔。这部剧的流行有时遮蔽了它真正的复杂性:莎士比亚在剧中设置了大量可以避免悲剧的偶然节点——信使未能及时送达,罗密欧提前一步到达墓地——以此强调命运(fortune)与个人选择同等重要,甚至更为残酷。全剧的时间结构极为压缩:从相识到双亡,不超过五天。这是莎士比亚有意为之的美学选择——爱情在时间中无法发展,只能在瞬间燃烧至极致。光明美丽而短暂,无法持久。

好莱坞在1936年拍摄了这一版本,主角竟由一位33岁的诺玛·希勒(Norma Shearer)和一位42岁的莱斯利·霍华德(Leslie Howard)出演,成年人扮演青少年造成的违和感,映射了那个时代对青春的某种贬抑——爱情被处理为高贵成年人的情感,而非青少年的冲动。因此,当意大利导演弗朗科·泽菲雷里(Franco Zeffirelli)三十年后启用真正的青少年出演,尤其是十六岁的奥利维亚·赫西(Olivia Hussey)饰演朱丽叶,实在是一次令人耳目一新的震撼——那种轻率、激烈与不计后果,才是莎士比亚笔下爱情的真实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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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meo and Julie (1996)

值得一提的是,各个版本都保留了”阳台场景”,但阳台这个意象其实并不见于莎士比亚的原文——朱丽叶在原著中只是站在窗边(”Juliet appears above at a window”)。”阳台”是19世纪浪漫主义时代重演版本中加入的舞台装置,后被所有改编版本沿用,成为文化记忆的固化形象。这是一个典型案例:改编的”误读”如何反向覆盖原文,成为比原著更具生命力的文化符号——阳台上的朱丽叶,已经比窗边的朱丽叶更加真实。

巴兹·鲁赫曼(Baz Luhrmann)1996年的版本,以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Leonardo DiCaprio)和克莱尔·丹尼斯(Claire Danes)主演,将故事移置至现代都市的帮派冲突中,却原封不动地保留了莎士比亚带有古语色彩的对白。这种错置制造出一种陌生化效果:古老的语言在霓虹闪烁的后现代都市中显得既突兀又圣洁,仿佛在宣告:四百年过去,我们仍在被同样的欲望和仇恨驱动,语言未变,处境未变。较为自由的诠释版本中,《西区故事》(West Side Story)——以伦纳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的天才音乐为基础的百老汇音乐剧,先后被搬上银幕两次(1961年版与斯皮尔伯格2021年重拍版)——将两家族的仇恨转化为纽约街头的族裔冲突,以此说明:莎士比亚故事的骨架,是人类冲突最普遍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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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ah Bernhardt in Hamlet (1899)

▍五、犹豫的王子

然后是《哈姆雷特》(Hamlet)——悲剧中的悲剧,落幕前共有八人死亡。它是西方文学史上被研究最多、演出最频繁的单部作品,全本约3900行,也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中篇幅最长的一部。年轻的王子留学德国期间,父王被叔父谋杀,叔父篡夺了王权,并将王后据为己有;而哈姆雷特的使命——由父王的鬼魂降托——是为他复仇。莎士比亚从萨克索(Saxo Grammaticus)13世纪初的《丹麦人的业绩》(Gesta Danorum)中汲取了人物与情节的主要框架,但萨克索笔下的阿姆雷特是一个狡猾的暴力者——莎士比亚将他改写成了一个心理层面极为复杂的现代人原型。

没有任何一部文学作品容纳了如此丰富而相互矛盾的解读空间。歌德将哈姆雷特视为”意志柔弱的人被迫承担力不从心的使命”;柯勒律治认为他是”过度发展的反思能力压制行动能力”的化身;弗洛伊德以俄狄浦斯情结解读他对杀死克劳迪斯的犹豫——因为克劳迪斯实现了他自己压抑的欲望。而”To be or not to be”这段独白,并非简单的”自杀论”,而是对人类处境的系统性哲学审问:承受已知之苦,还是选择未知之死(”死亡之后的梦境”)?哈姆雷特最终的结论是:”良知使我们成为懦夫”——正是对未知后果的道德反思,使人无法采取任何行动。这一洞察超越了个体处境,成为人类在道德复杂性面前普遍的行动困境。

哈姆雷特的延迟行动是全剧最被讨论的谜题。莎士比亚给出了多重障碍而非单一答案:鬼魂的可信度(他可能是魔鬼的化身),证据的不确定性(于是他安排”戏中戏”验证),道德的犹豫(杀人是否正当),时机的把握(克劳迪斯祈祷时不杀,因为那将使其灵魂升天)。这种多重合理化使哈姆雷特的延迟成为人类决策困境最完整的文学模型——每一次延迟都有充分理由,而合理性本身成了逃避的工具。更深的悖论在于:哈姆雷特是莎剧中最擅长语言的人物,其独白和对话占全剧台词约三分之一。一个以思维和语言为存在方式的人,被要求以行动(弑杀)来完成使命——语言对他而言既是避难所,也是囚笼。

当哈姆雷特手持那颗标志性的骷髅,他是西方文化本身的化身,也预示了阿尔贝·加缪的断言:”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判断生命是否值得活下去,就是在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这位疑虑重重、犹豫不决、行动瘫痪的丹麦王子,是对自己的处境毫无头绪的现代人的原型——生存还是毁灭?为什么要忍受生命的重负与磨难,既然我们自己就可以结清这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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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mlet (1921)

▍六、哈姆雷特的诸多面孔

早在1900年,便已有了一部哈姆雷特电影。在巴黎世博会上放映的两分钟片段得以留存,主演是传奇女演员萨拉·伯恩哈特(Sarah Bernhardt)。这并非偶然:女演员扮演哈姆雷特有悠久的剧场传统,这一传统映射了哈姆雷特人物本身的性别模糊性——他的细腻、犹豫、对行动的回避,在那个时代的性别规范框架中,均被视为”女性特质”。

1921年的德国版本走得更远:阿斯塔·尼尔森(Asta Nielsen)出演主角,版本的前提是哈姆雷特是一个女孩,父母出于政治考量将她作为男孩抚养长大。这一改编将性别伪装设为全剧根本前提,奥菲利亚的死因被改写为——她发现哈姆雷特是女性并爱上了她,但无法得到回应。在1920年代,这是相当大胆的颠覆性尝试,将同性欲望和性别禁忌引入了莎士比亚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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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mlet (1948)

二战后,1948年,劳伦斯·奥利弗带着他那部著名的版本登场,并亲自出演主角,深受欧内斯特·琼斯《哈姆雷特与俄狄浦斯》影响,将哈姆雷特的延迟归因于对继父克劳迪斯的潜意识认同,以字幕开场宣告”这是一个无法下定决心的男人的悲剧”。摄影上大量使用主观镜头和阴影,将丹麦宫廷塑造为哈姆雷特内心冲突的外化空间。奥利弗朗诵那段著名独白时,俯瞰着赫尔辛格险峻的海岸峭壁,波涛拍打其下——他其实在1937年就曾在克伦堡城堡出演过哈姆雷特,深知赫尔辛格并没有什么像样的峭壁可供取景,但艺术自由对此置之不理。这或许是在哈姆雷特诸多版本中最稳固地确立了自身经典地位的一部,确立了一套此后被广泛引用的电影哈姆雷特视觉语法。

1964年,苏联导演科津采夫(Grigori Kozintsev)以宽银幕黑白摄影和肖斯塔科维奇配乐,将哈姆雷特改编为一个在腐败专制体制中寻求道德立场的知识分子形象。在那个历史语境中,”腐烂的丹麦”几乎是一目了然的政治隐喻;斯莫克图诺夫斯基(Innokenty Smoktunovsky)的哈姆雷特被塑造成一个具有苦行者气质的道德抗议者,与同期苏联知识分子的精神处境形成深度共鸣。同年,丹麦广播公司与BBC联合制作了电视版《赫尔辛格的哈姆雷特》,全程在克伦堡城堡实景拍摄,克里斯托弗·普拉默(Christopher Plummer)饰演哈姆雷特,而迈克尔·凯恩(Michael Caine)和唐纳德·萨瑟兰(Donald Sutherland)等日后的明星在片中担任配角——那时他们还只是不知名的年轻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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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mlet (1990)

弗朗科·泽菲雷里执导、梅尔·吉布森(Mel Gibson)主演的版本(1990年)以古堡实景强调了故事的历史物质感,吉布森的哈姆雷特更为直接和身体性,与他的动作明星气质相称。肯尼斯·布拉纳(Kenneth Branagh)自导自演的版本(1996年)是迄今唯一一部将全本《哈姆雷特》——未删减约四小时——搬上银幕的改编;以19世纪维多利亚背景呈现,城堡被设计为镜面反射的华丽宫殿,无处不在的镜子隐喻监视与自我凝视,契合哈姆雷特”戏中戏”的自我意识主题。伊桑·霍克(Ethan Hawke)主演的现代版(2000年)将故事置于企业并购的当代纽约,鬼魂在录像机的屏幕上显现,哈姆雷特在百视达录像店的过道中发表那段独白——荒诞而准确,也许正是当代人面对生存困境时真实的处境。

在更为自由的诠释层面,这个故事繁殖出令人目眩的后代。迪士尼《狮子王》(The Lion King,1994)将哈姆雷特的骨架重新包装为非洲草原的成长寓言:辛巴的父亲被叔叔杀死,辛巴流亡后被鬼魂召唤回来复仇,与哈姆雷特叙事高度对应——而关键改写在于结局,辛巴成功复仇并获得王位,悲剧被置换为成长寓言,揭示了哈姆雷特结构的普遍性:它是人类”成年仪式叙事”的核心骨架,几乎可以嫁接于任何文化背景。黑泽明的《恶人沉睡》(The Bad Sleep Well,1960)将复仇故事置于战后日本的企业腐败之中;考里斯马基(Kaurismäki)的芬兰喜剧《哈姆雷特经商记》(Hamlet Goes Business,1987)则将哈姆雷特置于工人阶级的商业世界,以极简对白和冷幽默消解悲剧气质,使哈姆雷特的存在主义困境沦为企业并购中的官僚失能——这是对”现代人即哈姆雷特”这一命题最荒诞主义的注脚。而最为机智的当属《最后的动作英雄》(Last Action Hero,1993):阿诺德·施瓦辛格(Arnold Schwarzenegger)以一个另类哈姆雷特的身份登场,将那种冥思苦想的犹疑一扫而空,以自动武器和手榴弹代之以自发而猛烈的行动力——当奥菲利亚投入水中,他立刻跳入救人。这一喜剧性对置,以最通俗的方式呈现了哈姆雷特与现代流行文化之间的根本张力:少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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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kespeare in Love (1998)

▍七、他究竟是谁

莎士比亚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书写了”成为人”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以那种奇迹般丰富的语言,捕捉到人类心灵的每一个面向与我们灵魂的深处。但他自己究竟是谁?关于这一点,世人所知甚少——有关其生平与事业的有据可查的信息极为有限,但这恰恰为想象提供了无限的空间。

质疑莎士比亚真实作者身份的论争自19世纪持续至今,主要候选”真正作者”包括弗朗西斯·培根、牛津伯爵爱德华·德·维尔等。这一”莎士比亚问题”的根源,在于有据可查的威廉·莎士比亚(一个来自斯特拉特福德的普通商人之子)的生平,与剧作中所展现的渊博学识、宫廷知识之间的巨大落差。然而学界主流立场仍坚持单一作者说:那个时代的剧作家不需要亲历所有他所描写的事物,大量剧本素材有迹可循的文献来源也支持这一判断。罗兰·艾默里奇(Roland Emmerich)的《无名氏》(Anonymous,2011)将这场争论带入大众文化,玩起了一个阴谋论:莎士比亚的作品其实出自他人之手——其历史依据极为薄弱,更接近阴谋论叙事,但这本身也说明:人们对这个谜题的着迷,与其说是对历史真相的追求,不如说是对”天才如何可能”这一问题的文化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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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Is True (2018)

四分之一世纪前,《莎翁情史》(Shakespeare in Love,1998)大获成功——一个完全虚构却迷人的故事,讲述一位作家在与素材的博弈中邂逅了爱情,并暗示《罗密欧与朱丽叶》由此诞生。肯尼斯·布拉纳2018年的《皆大欢喜》(All Is True)则聚焦于另一种想象:莎士比亚11岁的儿子哈姆奈特之死,那个孩子可能死于瘟疫。

莎士比亚的儿子哈姆奈特(Hamnet)于1596年去世,年仅11岁。此后约四年,《哈姆雷特》首演。”Hamnet”与”Hamlet”在伊丽莎白时代是可互换的拼写变体。这一传记事实与戏剧文本之间的关联,是文学史上最迷人的推测之一:父亲是否将失去儿子的痛苦,转化为对一个儿子失去父亲的戏剧性沉思?两种丧失互为镜像,在戏剧的虚构空间中寻得某种悲悼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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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mnet (2025)

赵婷(Chloé Zhao)在她的新片《哈姆奈特》(Hamnet,改编自麦格·奥法雷尔2020年的同名小说)中,拾起了这同一个家庭悲剧,但将叙事视角彻底转交给妻子艾格尼斯·海瑟薇(Agnes Hathaway)——这是一个重要的选择:传统莎士比亚传记叙事几乎清一色以威廉为中心,而他的妻子只是背景板。杰西·巴克利(Jessie Buckley)贡献了一场荣获奥斯卡的表演:她与威廉共同经历了狂风骤雨般的爱情和与孩子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但威廉在漫长的岁月里一次次追逐着在伦敦的事业,而妻子与孩子们则留守在乡间的斯特拉特福德。

然后,黑死病降临,夺走了儿子的生命。艾格尼斯动身进城,寻访正在举行《哈姆雷特》首演的威廉。起初,她对他的缺席与辜负满腔愤怒,但在那个令人喘不过气的动人结尾场景中,当她坐在观众席上,她终于明白:他与她一样,同样深陷于丧子之痛,而那出戏剧,正是他对儿子之死的悲悼与消化。艺术在此成为丧亲者唯一可以居住的空间——不是遗忘,而是将无法承受的东西转化为可以被他人共享的形式,使私人的痛苦在公共的黑暗中得到某种奇异的安慰。

当我们被悲痛之海所淹没,艺术或许能成为一种救赎。死亡,是睡眠——或许,也是梦。


|原文刊登于2026年4月10日出版的《EKKO》(总第100期)纸质版,PP.72-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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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ter Schepelern

丹麦哥本哈根大学副教授,国际上最为著名的丹麦电影学者之一,是新丹麦电影、道格玛95和拉斯·冯·提尔的研究专家,在上述领域出版了一系列著作,被翻译成包括英语、德语、法语、意大利语、捷克语和中文等多国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