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月,这位墨西哥导演凭借其横跨奇幻与哥特恐怖的丰硕创作,以及在更广泛电影文化领域中所做出的不懈努力,荣获英国电影学院(BFI)荣誉会员称号。在此,他重溯自己的迷影根源,畅谈他对小人物的钟爱、对迷醉怪兽的痴迷,以及他的三位电影圣贤:希区柯克(Hitchcock)、布努埃尔(Buñuel)与费里尼(Fellini)。采访与撰文:马尔·迪斯特罗-多皮多(Mar Diestro-Dópido)
▍怪兽与情节剧
我生于1964年,电视的黄金时代刚刚开启。我当时常看墨西哥情节剧,主要是伊斯梅尔·罗德里格斯(Ismael Rodríguez)导演、佩德罗·英凡特(Pedro Infante)主演的那些。与此同时,我也在发现环球怪兽电影,比如《黑湖妖谭》(Creature from the Black Lagoon,1954)。两者在我脑海里强烈地混合在一起。所以我时常觉得,我拍的其实是罗德里格斯的电影,只不过主角换成了怪兽。
那时候,周日我们会去看日场。平日里如果有大片首映,就全家一起出动。像《人猿泰山与他的伴侣》(Tarzan and His Mate,1934),或者老版的亚伯特与科斯特洛(Abbott and Costello)系列喜剧。我第一次走进电影院,是跟母亲去看威廉·惠勒(William Wyler)的《呼啸山庄》(Wuthering Heights,1939)。一个很奇怪的选择。我当时顶多五岁,那部片子对我冲击极大。
某种奇妙的方式下,这三种影响——英凡特、《呼啸山庄》与环球怪兽——几乎概括了我整部导演作品的底色。如果再加上日本怪兽电影,那就什么都齐了。

▍光的幻象
因为周日是看电影的日子,你要去两座大教堂:教堂和电影院。
环球电影对我来说是私人的教堂。弗兰肯斯坦的怪物,在我眼中与耶稣完全重叠,无从分辨。第一次看见鲍里斯·卡洛夫(Boris Karloff)出现在《科学怪人》(Frankenstein,1931)里,我悲痛欲绝。他是一个迷狂的殉道者;他看起来像贝尼尼的雕塑,像宗教画或圣像,被一种精神的、超验的恩典所笼罩。
我全家一起去看了《大白鲨》(Jaws,1975)和《星球大战》(Star Wars,1977)的首映夜。两部片子都让你觉得自己经历了一场体验,一场集体体验。看《星球大战》的时候,我走出去,绕着街区转一圈,再重新排队进场,就好像坐过山车一样。我大概重看了三十遍。而作为一个天主教男孩,《第三类接触》(Close Encounters of the Third Kind,1977)在我眼中简直是一部宗教电影,像大马士革路上的圣保罗——一个普通人被上帝之光劈中,抛下一切,随光而去。
1969年我父亲中了彩票,父母开始频繁出门旅行,把我和弟弟留给我的姑奶奶照看。她是一个极度虔诚的天主教徒,觉得我很有趣。但她用大量的恐惧将我养大——炼狱的恐惧,原罪的恐惧。
尽管我现在是一个有意识的脱教者,但那道天主教的纹路渗透在我所有的电影里,从《变种DNA》(Cronos,1993)到《科学怪人》。我在《刀锋战士2》(Blade II,2002)里将韦斯利·斯奈普斯(Wesley Snipes)钉上了十字架;皮诺曹和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也是如此;《环太平洋》(Pacific Rim,2013)里甚至有一场受难戏。《地狱男爵》(Hellboy,2004)靠一串玫瑰经得救,《变种DNA》(Mimic,1997)里的米拉·索维诺(Mira Sorvino)也是。
但《匹诺曹》(Pinocchio,2022)、《弗兰肯斯坦》和《变种DNA》无疑是我最具宗教色彩的作品。那里面有造物主与被造物,有人承担世间的罪孽,有人为父亲洗涤罪孽——就像这样说吧。

▍希区柯克与布努埃尔
我没有上大学。高中毕业后,我学了两年化妆特效,又学了三年编剧。后来一家出版社找我写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的书。但我的编辑大刀阔斧地删改——他觉得那本书写的与其说是希区柯克,不如说是我自己。后来我重版时恢复了一些他的删改,但我希望能在六十一岁时重写一遍。因为我研究最深的两位导演,正是希区柯克和路易斯·布努埃尔(Luis Buñuel)。
我看的第一部希区柯克,说来奇怪,竟是《忏情记》(I Confess,1953)。因为我有天主教背景,那部片子对我有一种难以抵挡的吸引力——忏悔的秘密比犯罪的秘密、法律的问题更令我着迷,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冲突。希区柯克最透明的时刻,有时令我想起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就像《伸冤记》(The Wrong Man,1956);他在《群鸟》(The Birds,1963)里运用声音缺席的方式,也相当布列松,相当超验。
布努埃尔当然是一个脱教的天主教电影人。他对慈善的沉思深刻入骨。他痛恨浮于表面的美德,这与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维莉蒂安娜》(Viridiana,1961)和《纳萨林》(Nazarín,1959)对我来说是根基性的作品。我看的第一部布努埃尔是《被遗忘的人们》(Los Olvidados,1950)。我心想:”这部片子与我看过的任何电影一样伟大,但它发生在我的国家。”
墨西哥曾经有过一段时期,人们执着于一种田园牧歌式的电影,颂扬墨西哥田野的美丽、风景与淳朴生活的高贵——几乎是一种宣传。而布努埃尔对此坚决抵制。布努埃尔说:”不,墨西哥是一个都市的、野蛮的、粗粝的地方,它吞噬自身的纯真。”这对我的震动极大。

▍形式与费里尼
费德里科·费里尼(Federico Fellini)是我电影生命中第三位最重要的导演,仅次于希区柯克与布努埃尔。我所知道的关于制作设计和美术指导的一切,都来自费里尼。希区柯克那里也有一点:他对色彩的编码方式对我极为重要,以及他如何将大尺度的符号用作对照——自由女神像、拉什莫尔山、大英博物馆的埃及巨手。费里尼也是如此。《卡萨诺瓦》(Casanova,1976)里那颗从水中升起的头颅;《阿玛柯德》(Amarcord,1973)里他使用那艘大船的方式。在费里尼身上,与布努埃尔一样,我发现了那种奇异事物如何不请自来、悄无声息地闯入日常生活的能力。
费里尼是一个极度严格的感官主义者——这是罕有的组合:一个能够唤起感官性的严格形式主义者。他的电影散发着感官性,仿佛从体验中自然流淌,然而你知道这一切都是由(服装与布景设计师)达尼洛·多纳蒂(Danilo Donati)和费里尼本人,以及布景与服装合而为一的方式所精心调控的。在费里尼身上,我找回了自从离开天主教教堂便一直错过的那种仪式感。
我是一个尚且过得去的自学成才的插画师。希区柯克也是插画师。费里尼或黑泽明的绘画修养,对我非常有用。对我而言,摄影机表情达意的姿态、色彩、形状、绘画性的运动、视听交响,构成了一部电影的百分之八十。这就是为什么在《黑湖妖谭》这样一部电影里——剧本谈不上多伟大——那个怪物移动的方式,以及摄影机在水中流连的方式,那种遥远的、近乎童话般的怪物在朱莉·亚当斯(Julie Adams)身下漂浮的水中芭蕾,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核心。它并不关乎亚马逊的某个物种,或那条河流本身。
费里尼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严格感官主义者——一个罕见的、能够唤起感官性的形式主义者。在他身上,我找到了自从离开天主教教堂便一直错过的仪式感。
大多数类型片,在被一代渴望发掘其美德的影迷解读之前,都在本能层面上充满诗意。马里奥·巴瓦(Mario Bava)、特伦斯·费希尔(Terence Fisher)的部分作品,当然还有更早的《诺斯费拉图》(Nosferatu,1922)和《吸血鬼》(Vampyr,1932),都是超验的,环球电影里也有大量这样的东西。
布努埃尔在形式上截然不同。我认为,他唯一接近希区柯克那种形式感的作品,是《他》(Él,1953)。而希区柯克最接近布努埃尔那种野蛮的、未被驯化的、带刺的特质的作品,也许是《艳贼》(Marnie,1964)。布努埃尔不是形式主义者,但他对形式非常敏感,他不在乎构图是否悦目,他希望画面保留一点生涩的质感。我年轻时交往的墨西哥摄影师加夫列尔·菲格罗亚(Gabriel Figueroa)曾告诉我:”布努埃尔发现,做一个令人愉悦的画面会消除与观众的一个接触点。”他说:”布努埃尔希望画面保持生涩。我必须跟他抗争,为一个好构图而战,而他总是抵制。”
但对我而言,电影的形式与视听交响层面,正是通过费里尼、希区柯克和布努埃尔这三位巨匠变得清晰起来的。

▍库布里克:献给小人物的葬礼进行曲
我看《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1968)时太年轻,无法欣赏;看《发条橙》(A Clockwork Orange,1971)时我还和其他青少年混在一起。真正令我迷上库布里克(Kubrick)的,是《巴里·林登》(Barry Lyndon,1975)。那正是因为它是一部完美的电影——它不在乎讲的是什么,而在乎怎么讲,那个”怎么”指向的是它的形式层面。《巴里·林登》那种葬礼进行曲的节奏——他在《大开眼戒》(Eyes Wide Shut,1999)中再度重复——那种步步走向死亡的感觉,完全沉浸、淹没在一幅油画的美之中。但它并不关于美,而是关于这一切,以及所有人,都是短暂的、终将消逝的。这对我来说是超验的,就像库布里克的《大开眼戒》并不关于性,而是关于权力。
这个认识来得稍晚。雷德利·斯科特(Ridley Scott)和乔治·米勒(George Miller)也是这样来的,说来奇怪。你随着年岁的增长,积累了更多的工具,形成了自己的电影圣殿。但《巴里·林登》以如此宏大的规模,讲述一个小人物的故事,这正是我试图去做的——用一个远比主人公宏大得多的历史背景,来安置我的故事。你讲述的是一个不在史书上留名的人的故事。整部西班牙历史里,没有任何段落记载过一个在某场小战役中迷失的法西斯上尉,但那就是《潘神的迷宫》(Pan’s Labyrinth,2006)。那不是一场大战役,却是一片辽阔的战争图景。《鬼童院》(The Devil’s Backbone,2001)、《弗兰肯斯坦》和《匹诺曹》也是如此:它们都是重要历史背景下的重要故事。
这一切,都在我成年初期看《巴里·林登》时涌进了我的意识。所以我觉得他选用瑞安·奥尼尔(Ryan O’Neal)太了不起了。《大开眼戒》也一样:汤姆·克鲁斯(Tom Cruise)上不了床。这有多好笑?库布里克真是天才。而瑞安·奥尼尔完全被淹没其中;他是个蠢货。他像阿甘正传里的阿甘:一个与世界最高权贵打交道的人,历经名声、财富与衰落,始终不开窍。我认为我们应该这样读所有的电影:看它是怎么完成的,以及它在讲什么,而大多数时候,这两件事追求的是不同的目标。

▍隐形的观察者
小时候,我特别迷恋以孩子为主角的电影,比如有鲍比·德里斯科尔(Bobby Driscoll)的《窗》(The Window,1949),或者《被遗忘的人们》。那些电影对我来说,远比以成人为主角的电影有趣得多。
老人也一样。每当我看到《风烛泪》(Umberto D.,1952),或者墨西哥电影《西米特里奥》(Simitrio,埃米利奥·戈麦斯·穆里尔 Emilio Gómez Muriel 导演,1960)——主角是一位老教授和一个孩子——就像天降馋饵。
这是因为我觉得中年生活略显无聊。我喜欢老年和童年,因为在这两个人生阶段,你会变得隐形。人们把你当作一个物件、一个概念,写你的不是——因此你成了一个隐形的观察者。这又把我带回到希区柯克,因为他是天主教背景出身,也是一个观察者。所以,无论是《惊魂记》(Psycho,1960)里安东尼·博金斯(Anthony Perkins)扮演的诺曼·贝茨,还是《迷魂记》(Vertigo,1958)里吉米·史都华(Jimmy Stewart)跟踪金·诺瓦克(Kim Novak),还是《辣手摧花》(Shadow of a Doubt,1943)里约瑟夫·科顿(Joseph Cotten)扮演的查理——他最好的角色,都是观察者。
|原文刊登于2026年6月《Sight and Sound》纸质版杂志,PP.44-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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