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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口龙介:在聆听与注视之间,让虚构成为真实的人 - Cinephilia

滨口龙介:在聆听与注视之间,让虚构成为真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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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口龙介|©️Christina House

有一类导演,你看完他的电影,会觉得自己刚刚经历了一件真实发生过的事。不是因为影片逼真,不是因为它忠实模仿了日常的质地,而是因为某种更难言说的东西——那些角色说话时的停顿,那些镜头与镜头之间的沉默,那种感觉像是从人物身体内部悄悄漫出来的情感——让你在不知不觉间解除了防御,忘记了自己正坐在某个黑暗的地方,隔着银幕看另一批人的生活。

滨口龙介就是这样一类导演。

2021年,他凭借《驾驶我的车》同时拿下奥斯卡最佳国际影片和戛纳最佳剧本,成为日本电影近年来最令国际影坛侧目的一次突破。那一年他还有另一部作品《偶然与想象》拿下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大奖,一年双线飘红,让西方批评界开始补课式地回溯他此前十余年的创作。但在这场突然降临的声名之前,他已经在日本的”迷你剧场”文化边缘,以一种几乎不妥协的方式,安静地做了将近二十年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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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口龙介

一、一个关于”看见”的问题

1978年,滨口龙介生于神奈川县。父亲是音乐制作人,这个细节或许不是偶然——他日后的电影对声音有着格外的敏感,对话的节奏、房间的底噪、画外的潮声,常常比画面更早抵达观众的神经末梢。

进入东京大学后,他一头扎进了影迷文化的氛围里。那时的东大影迷圈,深受批评家莲实重彦的影响。莲实以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要求观者:你必须真正地看,真正地听。在放映结束后被追问”你看到了什么”,是每一个进入那个圈子的人的必经考验。莲实会毫不留情地指出你错过了多少——某个演员在背景里的手势,某个镜头里光线的细微变化,某句台词与下一个画面之间那零点几秒的错位——而正是这种对细节的彻底凝视,构成了滨口日后创作方法论的地基。

他的毕业论文写的是约翰·卡萨维蒂,题目是《约翰·卡萨维蒂的空间与时间》。卡萨维蒂在那篇论文里不只是一个研究对象,更像是一个问题的提出者:摄影机对准一个人,究竟能捕捉到什么?那些在剧本里写不出来的东西——演员呼吸的频率,他们试图控制却控制不住的眼神,那些介于表演与真实之间的瞬间——是否才是电影真正应该去追捕的猎物?

这个问题在他随后的整个创作生涯里不断回响,并演变成了一套独特的工作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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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ssion (2008)

二、东北,以及一次根本性的转变

2003年,他进入东京艺术大学研究生院,师从黑泽清。黑泽清在日本影坛的地位有些像是一个精确的坐标轴原点——他的电影类型杂糅、方法论清晰,对空间的调度有着几乎像建筑师那样的精准感——滨口在他的课堂上学到的,并不只是技法,更是一种在片场解决问题的能力:当现实拒绝配合时,你如何在现有条件下找到最好的选择。

在艺大就读期间,他拍摄了毕业作品《激情》(2008),以卡萨维蒂和侯麦为精神参照,跟踪几个横滨年轻人的情感纠葛;另一部课题作品《索拉里斯》(2007)则是黑泽清布置的作业。那是对塔可夫斯基《飞向太空》的再诠释,抹去了那部电影的形而上学,只留下欲望在几个人之间的流转与变形。这些早期作品已经显示出他的基本关切: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那条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完全抵达的线,以及那些在日常对话里不经意泄露的内心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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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nd of the Waves (2012)

但真正让他的创作发生根本性转变的,是2011年的东日本大地震。

地震与海啸发生后,他与另一位导演酒井耕前往宫城、岩手、福岛等受灾地区,开始了一个持续多年的纪录片项目,最终完成了被称为”东北三部曲”的《声浪》系列。他们所做的,是一件看似极为简单的事:坐在幸存者对面,把摄影机打开,让他们说话。

那些长达数小时的倾听,给他带来的不是素材,而是一次彻底的认识论震动。他发现,当一个人真正被听见,当摄影机不是来猎奇、不是来证明什么结论,而只是以一种全然开放的姿态在场——那时候,从被拍摄者身上流露出来的东西,有时会超越任何剧本所能预设的深度。摄影机本身有一种捕捉”在场”的神秘能力。你不需要引导,不需要设计,只需要等,等那个人真正说出只属于他自己的话。

这个发现,后来成了他整套“素读法”(日语:本読み)方法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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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ive My Car (2021) |©️ Janus Films

三、”素读法”:让语言先于表演

如果要在滨口龙介的创作方法论中找出一个最核心的支点,那大概就是这个他独创的排练方式——”素读法”。

做法本身极为简单:演员围坐成一圈,手持剧本,以平淡、克制的语气朗读台词,不加情感,不加动作,不去”表演”任何东西。这样的朗读往往要进行很多遍,直到台词在演员口中变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这个做法的理论逻辑,来自他对表演本质的一个基本判断:通常意义上的表演,是一种表达——演员理解了角色的情感,然后将这种理解外化为观众能够接收的信号。但滨口认为,这个过程有一个内在的悖论:理解往往比感受更快,当演员的”理解”先于情感到达时,表演就变成了对情感的注解,而不是情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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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ppy hour (2015)

“素读法”绕过了这个悖论。当演员以近乎机械的方式朗读台词,理解被悬置,习惯性的情感反应被悬置,留下的只是语言本身的重量和节奏。在反复朗读中,某些东西开始在演员体内积累,不是理解,而是某种更接近于真实反应的东西。当这种积累达到临界点,情感会在不被预期的时刻自行涌现——而那正是摄影机想要捕捉的时刻。

这也是为什么在他的电影里,对话场景往往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台词本身可能是极为日常的,甚至带着某种刻意的平板,但在演员的身体里,你能感受到一种在语言表面之下汹涌的东西。观众知道有什么正在发生,但那个”什么”始终略微抵制着被完全命名——就像真实的情感一样。

与此配套的,是他在片场对摄影机的使用方式。他倾向于让演员忘记摄影机的存在,不向演员发出关于身体位置的任何指令——哪怕只是”稍微转一下”。他和摄影师佐佐木靖之在《睡着也好醒着也罢》中的合作,可以用他自己的话来描述:是”构图与演员之间的战争”。摄影机寻找它想要的画框,演员则在没有任何来自摄影机方向的干预下自由运动。两种力量的张力,有时会造成莲实重彦所指出的那种”问题”——某个镜头的虚焦,某个剪辑点的“动作重叠”(double action)——但在滨口看来,这些”问题”恰恰是真实代价的痕迹。为了保住演员那一瞬间的真实,某些电影语法上的完美只能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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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el of Fortune and Fantasy (2021)

四、时间,偶然,以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他的电影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性母题:沟通的失败,或者说,语言与感受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被完全弥合的裂缝。

《欢乐时光》(2015年)是他迄今最壮阔、也最孤独的作品。四个接近四十岁的女人,在神户的日常生活里,以最温柔、最绵密的方式彼此陪伴,却也以最深刻的方式彼此误解。影片长达317分钟,四位主演全部是非职业演员——她们在滨口的工作坊里经历了长达一年的”素读法”训练,最终被摄影机捕捉到的,是那些只有在所有表演意图都被耗尽之后才会显现的东西。莲实重彦看完这部电影后,留下了那句近乎暴烈的定论:”不知道《欢乐时光》,不过是对日本当代社会之无知的厚颜告白。”

《偶然与想象》(2021年)是三个独立短篇的集合,每一篇都以一次意外的相遇、一个错位的认知或一段阴差阳错的对话为核心。在这里,偶然不是喜剧性的装置,而是命运本身显现的方式——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在何种程度上是真实的选择,在何种程度上只是时间和空间的偶然排列。语言在这三个故事里扮演着双重角色:它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连接的唯一工具,同时也是制造误解、维持距离的最高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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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ive My Car (2021)

《驾驶我的车》(2021年)将这一切推到了最大的体量和最深的深度。车里的朗读——由来自不同语言、甚至使用韩国手语的演员一起排演契诃夫的《万尼亚舅舅》——在影片里成为一面镜子:舞台上的虚构,映照出台下每个人最真实的创伤。”当一个人真正地聆听他人的台词,他就会在无意中触碰到自己心里最不愿触碰的地方。”这是导演对”素读法”的一次银幕上的元叙事,也是他对电影本质的一次公开的信念表达。

而《邪恶不存在》(2023年)则突然从这条线索上拐了个弯,拐向了更寒冷的地方。那场小镇居民与度假村开发商之间的听证会,是他所有电影里最残忍的沟通失败现场——每一方都在说,每一方都在听,但那些语言像石头一样落入水中,只激起涟漪,不制造理解。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滨口有史以来最开放、也最令人窒息的结尾:画面切黑之前,没有任何答案。自然不会等待人类处理好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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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il Does Not Exist (2023)

五、”画框的匮乏感”与一个产业的问题

滨口龙介的崛起,从一开始就是在一套不友善的系统之外发生的。

他曾用一个词来描述他观察到的当代日本电影的某种普遍状态:“画框的匮乏感”。这不只是预算问题,不只是技术问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知识性匮乏——创作者不知道在特定条件下如何做出最好的选择,于是画框之内总有什么不对劲的东西,那种不对劲会以一种隐约却持续的方式破坏观众对虚构世界的信任。

他深知自己的工作方式在日本电影产业的逻辑下几乎无法被系统性复制。演员训练周期长,拍摄时间长,成本无法被标准化,题材不具备类型片的市场确定性。是枝裕和、深田晃司等人多次公开谈及日本电影产业的结构性问题:导演的劳动报酬被严重低估,防止性骚扰的保护机制形同虚设,年轻电影人几乎没有安全的成长土壤。在这个意义上,《驾驶我的车》的奥斯卡荣耀,与其说是日本电影的凯旋,不如说是一个例外对系统的无声控诉。

但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持续地工作。一个工作坊,几个信任他方法论的演员,一台摄影机,还有那种对聆听本身的绝对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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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of a Sudden (2026)

六、戛纳,以及一部法语电影

2026年5月,滨口龙介携新作《突如其来》(All of a Sudden,2026)亮相戛纳主竞赛单元,角逐金棕榈。这是他的第一部法语长片,由维吉妮·埃菲拉与冈本多绪主演,灵感来自日本哲学家宫野真生子与医学人类学家矶野真穗之间的真实往来书信——关于疾病、关于照护、关于在必然到来的死亡面前,人的尊严究竟意味着什么。片长196分钟,是本届戛纳竞赛单元最长的影片。

他将影片的核心概念命名为”Humanitude”——一套起源于法国、后被引进日本的照护理念,将人的尊严置于一切照护行为的中心。在滨口的语境里,这个词几乎可以看作他二十年创作的一次总结:如何真正地看见另一个人,如何真正地聆听他,如何让那个被看见、被聆听的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是被承认的。

他换了一种语言,换了一个文化地理,但那个根本性的问题始终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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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口龙介

尾声:摄影机的伦理

有一件小事,他在采访里提到过不止一次,每次的语气都是认真的:每次正式开拍前,他都会重看两部电影——霍华德·霍克斯的《赤胆屠龙》和约翰·卡萨维蒂的《丈夫》。前者是古典好莱坞对构图与摄影机位置的极致掌控;后者是对古典语法的彻底背叛,摄影机几乎是不加思索地紧贴着演员的脸,构图让位于那些只有在此刻才会发生的东西。

“我同时深爱着这两部电影,”他说,”每次进组,我都不知道这次会往哪个方向走。”

这种不确定,大概就是他一直以来最真实的工作状态:在构图的意志与演员的自由之间,在语言的精确与情感的溢出之间,在剧本的设计与那些意外的真实时刻之间,寻找一个没有固定坐标的平衡点。

莲实重彦在那次著名的对谈里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这期《尤里卡》(ユリイカ)的标题,也或许是对滨口龙介最准确的注脚:”幸运的是,滨口先生也喜欢演员。”

喜欢演员,是一种伦理立场。它意味着,你相信被摄影机对准的那个人身上有某种值得等待的东西。你愿意为了等到那个时刻,牺牲构图的完美,牺牲剪辑的流畅,甚至牺牲故事的连贯。

他的电影之所以让人感觉真实,大概正是因为这份等待本身,也同样是真实的。

Cinephilia 迷影网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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