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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nes 2026|法国人为什么钟爱詹姆斯·格雷? - Cinephilia

Cannes 2026|法国人为什么钟爱詹姆斯·格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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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Gray|©️Alexandra Dickson Gray

2019年,詹姆斯·格雷(James Gray)在接受《爱尔兰时报》采访时,说出了一句让人久久难以释怀的话:”以前我在欧洲获得灵感,然后回到美国,被告知我什么都不是。我想有时候你需要一定的文化距离才能做出判断。纵观历史,就连迈尔斯·戴维斯(Miles Davis)这样伟大的人,也是先被法国人发现的。”

这是一句格雷式的表达——自嘲中夹着骄傲,苦涩里裹着清醒。把自己和爵士乐史上最伟大的名字并列,似乎有些托大;但如果你了解这位导演的职业轨迹,你会明白他并非在夸耀,而是在描述一个他亲身经历的文化现象:他的电影,在大西洋两岸,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要理解他在美国承受了什么,数字是最直接的语言。《家族情仇》(The Yards,2000)在美国的院线票房是九十万美元——不是九百万,是九十万。一部他倾注三年心血、集结了马克·沃尔伯格(Mark Wahlberg)、华金·菲尼克斯(Joaquin Phoenix)、查理兹·塞隆(Charlize Theron)、费·达纳薇(Faye Dunaway)的电影,在美国几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两个情人》(Two Lovers,2008)全球收入约四百四十万美元,不到预算的三分之一。《移民》(The Immigrant,2013)票房三百万,预算一千六百万。《世界末日》(Armageddon Time,2022)在戛纳和纽约电影节都获得了他职业生涯最强的口碑,全球票房五百五十万。格雷对这些数字并不回避,甚至有些苦中作乐。《世界末日》上映后,他对《GQ》说:”从商业角度说,这部电影是失败的。但什么都是失败的。”然后他反问那些只盯着票房的观众:”你是康卡斯特(Comcast)的股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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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o Lovers (2008)

在法国,这些电影的命运是另一回事。《两个情人》出现在《电影手册》(Cahiers du Cinéma)年度十佳的第三位,后来又进入该刊美国百年电影史榜单的第七十位。《夜晚属于我们》(We Own the Night,2007)在法国上映后被多家主流媒体誉为年度最佳。而格雷本人,自《家族情仇》起便六度入围戛纳主竞赛,在在世的美国导演中几乎是一个孤立的存在。据陪同他去过欧洲的美国同行描述,法国人在街上认出他的方式,和认出布拉德·皮特(Brad Pitt)没有太大区别。

这种落差从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刻就已经开始了。1994年,《小敖德萨》(Little Odessa)在威尼斯首映,格雷经历了他此后无数次描述过的那场惨败:放映厅坐了一半,观众反应冷淡,他沮丧地飞回洛杉矶上床睡觉,却不知道影片刚刚赢得了银狮奖。而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评价这部影片的时候,已经有一双眼睛认出了它的价值——那是克劳德·夏布洛尔(Claude Chabrol),法国新浪潮的奠基人之一,他在威尼斯看完《小敖德萨》后,成为了格雷的第一个重要支持者。这不是偶然。夏布洛尔本人的作品,正是用类型片的外壳包裹着对家庭、道德与阶层的精准解剖——这与格雷的创作路径高度重叠。对于一个受过法国电影教育洗礼的批评家来说,《小敖德萨》里那种固定镜头的克制、对家庭悲剧的古典处理、以及对暴力的沉痛而非炫技的态度,是极为熟悉的语言。夏布洛尔的背书,打开了法国影评界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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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ttle Odessa (1994)

要真正理解这扇门为什么存在,需要回到一个更深的历史背景。1954年,弗朗索瓦·特吕弗(François Truffaut)在《电影手册》上发表了那篇改变电影批评史走向的文章,提出了”作者策略”(la politique des auteurs)的概念——导演才是电影真正的作者,判断一部电影的价值,应当看导演是否在自己的作品中持续表达了个人的世界观与风格。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理论最初的实践对象,正是好莱坞电影:特吕弗和他在《电影手册》的同伴们发现,在约翰·福特(John Ford)、霍华德·霍克斯(Howard Hawks)、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这些被好莱坞工业体系雇用的导演身上,存在着一种穿透类型片外壳的、高度一致的个人表达。这种发现,从根本上改变了法国影评界看待美国电影的方式:不是把它视为工业产品,而是在其中识别个人的印记。

七十年后,格雷的出现几乎是对这一传统的完美验证。他编写自己所有的剧本,为了最终剪辑权与制片公司几乎每部影片都有冲突,并在每一部影片中——无论是犯罪片、浪漫剧情片还是历史史诗——保持着高度一致的主题与风格:家庭作为命运的囚笼,阶层作为无法逃脱的力场,以及对古典叙事的虔诚坚守。这正是法国批评传统所定义的”作者”。戛纳艺术总监蒂埃里·福茂(Thierry Frémaux)对格雷作品的描述,精准地捕捉了这一点:”这是那个从未停止做自己的詹姆斯·格雷。”在法语批评语境里,这是最高的褒奖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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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ards (2000)

然而有一层原因或许更不易察觉:格雷的电影在题材上是彻头彻尾的美国的——皇后区的俄裔犹太移民家庭、纽约的警匪世界、美国梦的诱惑与幻灭——但他处理这些题材的方式,却是一种欧洲电影语言。他承认自己从维斯康蒂(Luchino Visconti)那里”偷来”了《家族情仇》的结构,从小津安二郎(Ozu Yasujirō)那里学习了镜头的耐心,从爱德华·霍珀(Edward Hopper)那里借用了光与阴影的美学。这种混血,在美国让他显得格格不入——太慢,太欧洲,太不商业。但在法国,这种混血正是让他如此亲切的原因。法国观众在他的影片里,看到了自己熟悉的东西:那种对人物内心的凝视,那种拒绝简化道德的诚实,那种相信电影能够触及人性真实的信念。格雷曾说:”最好的电影与逃避现实恰恰相反——那种能提醒我何为人的电影。”这句话在今天的好莱坞几乎是一个奇异的宣言,但在法国,这只是对电影之为电影的一个基本描述。

而在美国,这种电影之所以越来越难以存活,有着更深的结构性原因。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在谈到格雷时,把问题说得很直接:”我们正处于一个个人声音以全新方式、在全新层面上被边缘化、被贬低、被否定的时刻。挑战观众的理念,正在被服务观众的理念一点点取代——后者对企业更友好,而所有人似乎都在顺着这个趋势走。”格雷本人对此有一个精准的自我定位:”我想我是一个非常美国的导演,但我大概应该活在1976年前后去拍电影。不是我离开了美国电影的主流,是主流离开了我。”自八十年代起,票房数字开始公开报道,商业成功与否成了衡量一部电影是否存在的尺度;大制片厂的艺术电影部门相继萎缩;院线首映周末的市场逻辑,让一部慢热的影片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间。在这样的生态里,格雷的电影就像是一种被错置在错误年代的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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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ost City of Z (2016)

格雷也并非没有尝试过另一种路径。2016年的《失落之城》(The Lost City of Z)和2019年的《星际探索》(Ad Astra),是他迄今最接近好莱坞主流的两次探险——前者改编自畅销非虚构书籍,深入亚马逊丛林拍摄,后者耗资八千八百万美元,由布拉德·皮特主演,剑指太空科幻类型。两部影片都获得了英语批评界此前罕见给予他的正面回应:《失落之城》烂番茄新鲜度高达87%,《星际探索》在威尼斯赢得近乎一致的赞誉,皮特也凭此片摘得当年威尼斯最佳男演员沃尔皮杯。格雷似乎终于找到了一条能够同时取悦自己与美国市场的路。然而紧接着,他交出了《世界末日》——一部彻底回到皇后区、回到八十年代童年记忆的私人之作,预算缩减,野心却更大。仿佛那两次试探性的靠近,最终证明的恰恰是相反的东西:格雷不是不能做大,而是不愿意以做大为目的。这种”退回自我”的姿态,在好莱坞是一种几乎无法被理解的选择;在法国,则被读作一个作者对自身使命的再次确认。

而法国之所以能接住他,不只是品味的问题,而是因为那里存在着一套持续运转的电影文化基础设施:从《电影手册》到戛纳,从影院俱乐部到学校课程,几代人持续建立的电影教育体系,使得”理解一部困难的电影”成为了一种可以习得的能力,而非少数人的特权。这套体系,让法国影评界对”作者”的长期押注成为可能——判断的单位不是一部影片,而是一个导演整体的工作。这种对作者连贯性的关注,解释了格雷与戛纳之间那个著名的悖论:六度入围,从未获奖,甚至数度遭嘘,但从未被放弃。福茂对他的热情横跨将近三十年,今年为了让《纸老虎》(Paper Tiger)入围,在合同问题尚未解决时便公开发声,力荐这部影片。最终影片入围竞赛,成为本届戛纳仅有的两部美国竞赛片之一。这个细节说明了一切:格雷在法国,不只是被欣赏,而是被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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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per Tiger (2026)

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Francis Ford Coppola)曾半开玩笑地说,格雷知名度有限的原因,”也许是因为他的姓太灰了”。Gray,灰色。这个双关语背后,是一个更严肃的问题:在一个以声量衡量价值的时代,一个不制造噪音的电影人,究竟有多大的生存空间?在美国,答案是逼仄的。在法国,答案是——他们会替你制造噪音。

格雷在那次采访里援引迈尔斯·戴维斯的例子,并非随口一说。戴维斯在美国被误解多年,却在法国被当作先知般接待,因为法国的爵士乐听众拥有理解他的语法。格雷的处境与此高度相似:他在延续一种更古老、更精炼的电影表达,而这种表达需要特定的文化训练才能接收。三十年来,他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拍他相信的电影,用他认为正确的方式。美国工业体系一次次地告诉他,这不够;而法国一次次地告诉他,这就够了。《纸老虎》今天正在戛纳的银幕上放映,这是格雷第七次站在这个舞台上。这个数字本身,就是对那场悖论最好的注解。

Cinephilia 迷影网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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