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趣的是,《奈义日记》(Nagi Notes)与开幕戛纳电影节的法国喜剧《电动维纳斯》(The Electric Kiss,2026)之间存在一种微妙的呼应——后者以轻盈、圆满、童话般的笔触拉开序幕,而作为主竞赛第一部放映的影片,《奈义日记》同样以一位艺术家与她的模特之间的关系为核心。只不过,在深田晃司所描绘的日常世界里,贯穿全片的底色是日本自卫队在如画山地间实弹演练的沉闷轰鸣,而以农业为基的地方经济也远非欣欣向荣。正如片中一个人物无奈地说:”我们最终不得不接受了军事基地的落户,但作为补偿,我们换来了一座现代美术馆。”
这句话,相当准确地概括了冈山县奈义町稀疏居民那种淡然的坚忍——那是一片处女丘陵与山道蜿蜒之地,零星点缀着几处已濒临破产的乳牛农场。摄影指导篠宫秀典以最朴素的方式拍摄这片土地,将自然呈现为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同片中一位供职于市政厅的人物每天清晨例行播报的亲切气象公报。

根据电影节新闻资料,深田晃司将这个故事改编自平田织佐的话剧《东京笔记》,而后者本身的灵感来源,正是小津安二郎的杰作《东京物语》。影片中同样能感受到《临渊而立》的气息——深田凭借那部2016年的作品摘得”一种关注”单元大奖,彼时展现的,是一个出狱者越来越具侵入性的存在如何动摇了一个看似稳固的家庭。
《奈义日记》同样以”陌生人的进入”开篇。友梨(石桥静河饰)是一个穿着时髦雨衣、身着长裙的亮眼女子,她从某处乡间小路上凭空出现,看起来有些迷路。随即,骑着自行车的少年孝史认出了她,将她带到路边寄子的农舍。这两个女人,多年之后再度重逢——她们曾是青梅竹马。寄子(松隆子饰)是一位极具才华的艺术家,以真人为模特,雕刻出等身大小的木制人像。与大多数以艺术为题材的影片不同,即便是外行的普通观众,也能一眼看出她是货真价实的行家里手。深田用几个场景专门展示了她那需要大量体力投入的创作过程——将一段老旧的楠木原料转化为人的形貌,这个迷人的过程从链锯开始,经过凿子,最终以一把有时近乎暴烈的刻刀收尾。寄子是个激情四溢的艺术家,对自己不满意的作品,她会亲手毁掉。
她把友梨召回故乡,名义上是请她做几天的雕塑模特。这些年来,友梨先在东京求学,后赴台湾工作,已成长为一名成熟的建筑师,尽管言谈之间隐约透出她对自己工作的某种不满足。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木像慢慢成形,与此同时,两人之间点滴浮现的信息,将她们编织进一张家庭关系的网络之中。我们得知,友梨曾嫁给寄子的弟弟,两人近来已离婚,友梨的内心仍在疼痛。而寄子,同样深爱过一个女人,那份痛楚如影随形,始终未曾消散。

这些盘根错节的根系,随着孝史和好友春木的故事而进一步蔓延——这段少年情谊,正徘徊在即将走向爱情的临界点。影片以极大的敬意和细腻的笔触,从多个角度同时审视这两个男孩。促使他们做出轻率的出走决定(他们还在上中学)的,是孝史得知父亲——一名服役于当地军事基地的自卫队员——即将被调往另一个城镇时内心的震动。他们把心事倾诉给局外人友梨,而当她拒绝透露自己与寄子究竟是否曾经是”一对”时,两个少年显得有些失落。
令情节愈发复杂的,还有春木那位颇具魅力的单身父亲义弘(松山研一饰),他对冷淡的寄子的关注,似乎正悄悄转移到新来的友梨身上。在所有这些交缠之中,深田始终将两个女人放在前景,让两人都得以赢得观众作为艺术家、作为女人的同情与理解。深田曾表示,雅克·里维特的《美丽的坏女人》(La belle noiseuse)给了他极大的创作启发,而艺术家与模特之间那种贯穿始终的关系,确实令人着迷。
作为背景,整个故事都被那座不可见的军事基地传来的炮声持续衬托着,那也许是对日本新兴军事化倾向的某种隐喻。这片令人不安的声景,因一则关于俄乌战争的广播新闻得到了进一步的语境化。这种幕后的威胁,与人物们对自然的享受——那些各式各样的鸟鸣,还有那片纯净的山色——构成了直接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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