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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nes 2026|蒙吉与戛纳:一个罗马尼亚人和那颗四年发光一次的彗星 - Cinephilia

Cannes 2026|蒙吉与戛纳:一个罗马尼亚人和那颗四年发光一次的彗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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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tian Mungiu

克里斯蒂安·蒙吉(Cristian Mungiu)的每一天都从同一件事开始:早上六点五十分起床,送孩子们上学。从浴室的窗户往外看,向邻居道早安。街灯还亮着,老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下楼,往碗里倒牛奶,叫醒孩子,帮他们穿衣服。开车去学校的路上,听广播里的古典音乐,途经铺满鲜花的花园。八点零七分,天气预报。八点半,亲吻道别。九点钟,他出现在办公室里。

他在自己的戛纳日记里这样写下这个早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记录一张购物清单。然后他补了一句:”我习惯了这个循环——它让我放松——但是每四年一次却让它起伏又跌宕:戛纳电影节。”

这个落差,在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悄悄打开了一道缝。一个把每天的早晨写得如此精确、如此日常的人,每隔四年就会被另一种重力拉离轨道。他不是那种以”导演”身份生活的人——他是一个送孩子上学的父亲,一个有猫、有花园、有固定作息的人,只是碰巧,每隔若干年,他会去戛纳,然后有时候带回一座金棕榈。

2026年,他第四度入围戛纳主竞赛。这颗彗星,再次按时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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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tian Mungiu

1968年,蒙吉生于罗马尼亚东北部城市雅西(Iași)——一座以大学著称的城市,拥有五十万人口,七座电影院,以及铺天盖地的齐奥塞斯库时代的日常压抑。电影,在那个年代的雅西,是一种珍贵的、被严格管控的娱乐。他后来在访谈里回忆说,自己从来没有接受过真正意义上的电影教育——生活在七八十年代的罗马尼亚,不在首都,电影只是偶尔在幕布上闪过的影像,而不是可以系统研习的艺术。

这是一个有意思的起点。他最终进入电影的路,绕了一个很大的弯:先在雅西大学攻读英语文学,毕业后当了几年英语老师,又转行做记者,在报纸、广播和电视台都留下过足迹。直到1994年,他才进入布加勒斯特戏剧与电影学院,开始正式学习导演。在那里,他拍了八部短片,其中毕业作品《保利斯塔之手》(The Hand of Paulista)被罗马尼亚选送参加1999年学生奥斯卡奖。1998年毕业后,他担任过法国导演贝特朗·塔维涅(Bertrand Tavernier)的《科南上尉》(Capitaine Conan)以及罗马尼亚裔导演拉杜·米哈伊莱亚努(Radu Mihaileanu)的《生命列车》(Train de vie)的副导演。在那之后,他才开始筹备属于自己的第一部长片。

这条路的迂回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预示。一个先用语言理解世界、再用镜头重新观察世界的人,对叙事本身的态度,注定和那些从电影学院流水线上走出来的导演不同。他的电影不依赖于视觉奇观,而是依赖于一种对人类处境的、近乎小说家式的细察。英语文学的训练,记者的眼睛,副导演积累的节制——这些在他身上叠加,构成了一套别具一格的电影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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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 (2007)|©️BFI

2005年,克里斯蒂·普优(Cristi Puiu)的《拉扎雷斯库先生之死》(The Death of Mr. Lazarescu)在戛纳”一种关注”单元摘得大奖。2006年,科内利乌·波伦波宇(Corneliu Porumboiu)的《布加勒斯特东12点8分》(12:08 East of Bucharest)拿下金摄影机奖。2007年,蒙吉的《四月三周两天》(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横扫主竞赛,捧回金棕榈。三年,三部电影,三座奖杯,来自同一个国家,同一代导演——国际影评界给这个爆发命名为”罗马尼亚新浪潮”。

这个名字,当事人们自己从来没有认领过。普优、波伦波宇、蒙吉,以及后来被纳入这一谱系的拉杜·蒙蒂安(Radu Muntean)、卡林·彼得·内策尔(Călin Peter Netzer)等人,对于被外部媒体打包成”运动”这件事,始终有些不情愿。他们彼此认识,有时合作,但并没有共同宣言,没有美学纲领,也没有刻意呼应彼此。用蒙吉自己的话说,他们那一代人做的,是在拍他们自己经历的事情——那个时代的背景碰巧是共产主义,但他们真正书写的,是自己的青春记忆,以及那些记忆在后共产主义罗马尼亚的漫长余震。

然而,有学者这样描述这场”运动”的内在逻辑:”普优播下了种子,波伦波宇浇了水,蒙吉摘了果实。”这当然是一种略嫌简化的叙述,但它捕捉到了一件真实的事——蒙吉的金棕榈,是一个集体性积累的最高表达,而不是凭空降临的个体奇迹。当他在戛纳领奖的那一刻,他身后站着整整一代试图在自由和虚无之间找到表达路径的罗马尼亚电影人。

在这个生态里,蒙吉的角色不只是导演。2003年,他与导演哈诺·霍费尔(Hanno Höfer)和摄影师奥列格·穆图(Oleg Mutu)共同创立了制片公司”莫布拉电影”(Mobra Films),此后它成为他所有电影的制作平台,也通过联合制片参与了其他导演的项目。他还创办了发行公司”伏都电影”(Voodoo Films)。2010年,他又联合戛纳电影节总代表蒂埃里·福茂(Thierry Frémaux),在布加勒斯特创立了”戛纳电影在布加勒斯特”(Les Films de Cannes à Bucarest)电影节,将每年戛纳的精选片单带回罗马尼亚,巡回布加勒斯特、蒂米什瓦拉、克卢日、雅西等五座城市。这个节至今已办十六届。一个把电影节带回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雅西的人,在功成名就之后,没有选择离开,而是选择回来,把某种东西留在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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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cident (2002)

第一次戛纳,是2002年。

那时候他的处女作长片《幸福在西方》(Occident)刚刚完成,入围了”导演双周”单元。他和剧组住在距离戛纳二十公里开外小村庄里的一处宿舍,六张床。他没有销售代表,没有公关,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的电影定价——100欧元?1000欧元?还是10000欧元?于是他们干脆对找上门来的买家避而不见。

走上红毯那天,他邀请了演员亚历山德鲁·帕帕多波尔(Alexandru Papadopol)。当他们走过摆满摄影师的长廊时,一位法国女影星从旁边的车上走下来,所有镜头立刻转向了她。没有人拍他们。第二天,亚历山德鲁去摄影师卖照片的地方,找到一张那位法国女明星的照片,照片背后有他半个脑袋探入镜头,完全不在焦点。他花了四十欧元买了两张——其中一张是为了带回去给他母亲看的。

这个细节在蒙吉的叙述里显得轻巧,甚至有点可爱。但它精确地描述了一个年轻导演在戛纳的位置:边缘,不在焦点,但在场。电影节结束时,红毯被收起来,”成为再为平常不过的普通毯子”。他们在电影宫前合影,那张照片后来一直摆在他祖母的架子上。她感到非常自豪。

五年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2007年,《四月三周两天》在柏林引起风声,转道戛纳,从”一种关注”单元直升主竞赛。办公室里的电话突然响个不停,欧洲所有重要的发行商一夜之间全部出现。他在戛纳附近租了房子和车,打算带着家人度个假,心想最多只需要三天处理媒体,结果每一天都在应付工作。他们听到路人在街上兴奋地讨论这部电影,那是他们迄今为止赢得的最大赞美。

金棕榈颁出后不到四十八小时,有人指控他剽窃剧本。记者们涌向他的父母,翻出他三岁时的裸照,追问一些极为私密的童年往事。一个著名音乐人起诉他,要求巨额赔偿,理由是——据她的律师说——”如果这是在美国,赢得这样的官司就能赚很多钱,因此值得一试”。

他把这一切都写在日记里,语气同样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苦涩,就像在记录又一个普通的早晨。这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一个人看透了某些东西之后的从容——他明白,戛纳只是一颗彗星,它会发光,然后继续在轨道上运行,而他必须回到那个每天六点五十起床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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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yond the Hills (2012)

理解蒙吉的电影,有一把钥匙,是他自己给的。

在一次访谈里,他这样描述他的国家:”我们是一个绕开法律的体面居民组成的国家。”这句话的语气不是控诉,而更像是一个临床诊断。他说的不只是腐败,不只是政治,而是某种更深的、已经内化进日常道德感官里的东西:人们在结构性的腐败面前习惯性地寻找绕行的路,并且在绕行的过程中仍然相信自己是体面的。

他那一代人被他称为”庞大的一代”——带着1989年革命后巨大的希望进入社会,然后一次次失望。不是突然的崩溃,而是缓慢的磨损。每一次妥协都有它的理由,每一次退让都显得理性而必要,直到有一天你回头望,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这是《四月三周两天》的世界:一个女人帮助朋友秘密堕胎,在罗马尼亚晚期共产主义的灰色体制里,每一个决定都是在不体面的选项里选择相对不那么不体面的那一个。这也是《山之外》(Beyond the Hills,2012年)的世界:一座修道院里,宗教的规训与现实的暴力之间,没有人是纯粹的施害者,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套他们既信仰又扭曲的系统里。而到了《毕业会考》(Graduation,2016年),这个命题变得更加难以逃脱:一个父亲,为了让女儿的高考成绩得到照顾,选择加入了他一生都在批判的那个关系网——那一刻,不是道德的崩溃,而是道德在日常压力下的自然侵蚀,发生得如此安静,如此合情合理,如此令人绝望。到了《R.M.N.》(2022年),他的目光从家庭移向村落,从个体移向族群,把同样的道德解剖刀切入了关于移民、偏见与欧洲虚伪的更宏观命题。

三部影片,三种人物,三个处境,但核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当一个人置身于腐败的结构里,他如何做出选择,以及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蒙吉不审判任何人,他只是呈现,呈现到让观众无处躲藏。

他的电影方法论,和这个道德立场是一体的。

他拍每个场景只用一个镜头。不是说机位不动,而是说每一个情节单元只有一个完整的、连续的摄影机运动处理,拍三十条、四十条,直到演员和摄影机之间达到某种自由的状态。他不使用非剧情音乐,不用配乐来告诉观众该有什么情绪。摄影机不随意运动,不用剪辑来制造节奏上的假象。

他为这套方法论给出过一个令人难以忘记的表述:”在不使用操纵性手段的情况下,给你选择的电影语言添加一点额外的道德。”

这句话值得停下来想一想。通常我们谈论电影的道德,谈的是它的主题、它的价值立场、它描绘了什么样的世界。但蒙吉谈的是形式本身的道德——不用音乐操纵你的感受,不用剪辑控制你的注意力,不用摄影机运动告诉你该看哪里、该怎么感受。这意味着,观众在他的电影里必须自己做出判断,而不是被引导着判断。他把这个主动权还给了观众,而这本身,在他看来,是一种道德行为。

一个把道德问题带入形式层面、而不只是主题层面的导演,在今天的电影里已经极为罕见。他不是在拍关于道德困境的电影,他是在用道德的方式拍电影,这两件事之间的距离,是他和大多数同时代导演的根本差异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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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jord (2026)

今年戛纳,他带来《峡湾》(Fjord)。这是他的第四度主竞赛入围,也是他第一部英语长片。塞巴斯蒂安·斯坦(Sebastian Stan)和蕾纳特·莱因斯菲(Renate Reinsve)饰演一对携五个孩子从罗马尼亚移居挪威小镇的虔诚父母,在那里,他们将面对一种陌生的社会结构和来自外部的审视。

他离开了罗马尼亚的土地,但他的问题没有离开。

峡湾的挪威不是布加勒斯特,但”绕开法律的体面居民”这个命题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它属于任何一个在结构性压力下需要做出选择的人。当一对罗马尼亚移民置身于北欧的社会秩序里,他们携带的那套关于妥协与体面的生存语法,与峡湾另一侧的逻辑碰撞,会发生什么?蒙吉没有给出答案——他的电影从来不给答案,它只让问题变得更清晰、更难以回避。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令人期待。不是因为他保证给出震动,而是因为他从不让观众轻易离场。

他在日记的最后写道:”每隔四五年,戛纳电影节就以某种方式像哈雷彗星一样:在这几天里它耀眼发光,让我们脱离了日常的生活轨道,痴迷并相信电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我对此并不确定,但能够在这几天里有这种感受真好。”

这句话的最后一个转折非常蒙吉:他不确定,但他承认那种感受是真实的、值得珍惜的。不做廉价的宣言,不让情感过满,只是如实记录一种体验。就像他的电影一样——不告诉你该感受什么,只是把它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来。

5月18日,《峡湾》将在戛纳首映。那个每天早晨六点五十准时起床的父亲,又一次走进了彗星短暂发光的轨道。

tati

影迷分子,旅居丹麦,于2010年创办了迷影网(Cinephilia.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