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命运不同,卢卡斯·多恩特(Lukas Dhont)或许会成为一名舞者。在比利时小城迪克尔费内(Dikkelvenne)长大的他,从小就怀揣这个梦想。”但后来,我慢慢意识到,我移动身体的方式、我展示自己的方式、我跳舞的方式,在别人眼里太过女性化了,”他说。一次学校出游,他上台表演了一段舞蹈,却遭到同学的嘲笑。”那时的我,没有勇气做那个与众不同的人。”
就这样,他放弃了舞蹈。母亲是一位时装教师,把她的第一台相机交到了他手上。他开始梦想拍出那种可以逃进去的电影——那个世界与自己的生活毫无关联。然而在电影学院,他第一次看到了同为比利时人的香特尔·阿克曼(Chantal Akerman)的《让娜·迪尔曼》(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那部电影深深震撼了我,因为我在其中看到了一种可能——原来摄影机也可以就放在我自己旁边。”
2018年,他凭借长片处女作《女孩》(Girl)完成了导演首秀——故事围绕一个渴望成为职业芭蕾舞演员的跨性别女孩展开,在戛纳电影节一举拿下金摄影机奖(最佳首作奖)和酷儿棕榈奖。此后的《亲密》(Close)同样首映于戛纳,获得评审团大奖。在第95届奥斯卡颁奖典礼上,这部电影代表比利时角逐最佳国际影片。
“13岁的我,手里握着摄影机,正在卧室里又叫又跳!”谈及提名,他特别向阿克曼致敬——正是她让他明白,电影可以”成为一个空间,让人去正视那些从青少年时期就被强加在身上的期待、规则与角色定义”。
以下,是他分享的五部人生重要之作。

1. 《让娜·迪尔曼》(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1975)/ 编剧兼导演:香特尔·阿克曼(Chantal Akerman)
香特尔·阿克曼对我的电影之路意义深重,因为是她让我认识到,电影可以是与现实的一次正面交锋。有意思的是,一件作品有时只有经过时间的沉淀才能真正显现其价值。我不知道《让娜·迪尔曼》刚上映时是否受到了同等程度的重视,但现在,它已登上《视与听》(Sight & Sound)榜首。时间这个维度在她作品的接受史中真的很特别——而时间本身,也是她作品的核心。
她不急着呈现,她不怕沉默,她也不怕让我们感到无聊——就直说吧——因为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知道为什么要把摄影机架在那间厨房里,对准那个在70年代被限定于那个空间的女人。她以一种极为优雅的方式,向我展示了这一媒介的无限可能——一种我此前从未想象过的可能。
阿克曼还有另一部我同样深爱的作品——《安娜的旅程》(Les rendez-vous d’Anna)。我记不住英文片名,但法文片名本身更美。每当我需要重新靠近”我为什么走上这条路、我为什么做我所做的事”这个问题时,我都会回到她的作品。那些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时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刻——我会在那时重温它们。《让娜·迪尔曼》,尤其是这一部,开启了我的眼睛。

2. 《爱的世界》(Misunderstood,1966)/ 导演:路易吉·科门奇尼(Luigi Comencini)| 编剧:莱昂纳多·本韦努蒂(Leonardo Benvenuti)、彼耶罗·德·贝尔纳迪(Piero De Bernardi)
这是我所见过的极少数真正以儿童视角处理丧亲之痛的电影之一。故事讲述两兄弟,母亲去世了,我们跟随他们走过悲恸——那种悲恸有它独特的质地,因为孩子经历悲伤的方式与大人截然不同。你处于一种懂了、又没有完全懂的状态之间。这是一部极为温柔的电影,不只是在人物关系的处理上,更在于它面对这个极其沉重的主题时所保持的那种轻盈与脆弱。
这是那种感觉已经铭刻在我身体里的电影。它渗透进来了。有时候,面对伟大的作品,片中的人物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因为他们与你相连,或者因为你透过他们的眼睛看见了更清晰的自己。我童年时经历过丧亲,而那个哀恸中的孩子与这两个男孩产生了深深的共鸣——看见他们,我感到不那么孤独了。我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始终觉得,电影作为一个让人照见自己的地方,有着无可替代的价值,因为对许多人来说,它让我们知道自己并不孤单。《爱的世界》为我做到了这一点。

3. 《花样年华》(In the Mood for Love,2000)/ 编剧兼导演:王家卫(Wong Kar-wai)
那部电影里有一种渴望,也有一种寓于距离之中的情欲,作为一个酷儿,我与之产生了极为深刻的共鸣。年少时,爱于我而言更多是渴望,而非实现。欲望与允许自己靠近之间,始终存在着一道裂缝——我觉得这正是《花样年华》中最核心的东西。那是一段伟大的爱情,发生在两个终究不会走到一起的人之间。那份深沉的、无以复加的爱,在悲剧的同时又极为人性,让我产生了非常非常深的共鸣。而且这是一部极具舞蹈感的电影,我身体里那个舞者,真的非常非常爱它。
我爱这部作品的另一重原因,在于它的视觉呈现。它有一种色彩,一种感官质地,常常令人有如置身一幅画中。服装的美、空间里的光线、整体的色调——这些对我来说都是美学上的关键参照。我读的电影学院将纪录片与剧情片并重,在与演员的工作方式上,我有很强的纪录片思维。但在视觉风格上,我真的非常着迷于色彩、表现主义和象征主义,因此王家卫的宇宙是我灵感的重要源泉。这部电影我每年都会重看。它也是那种让我想要活在其中的电影——我愿意就住在《花样年华》里,住一辈子。

4. 《灰色花园》(Grey Gardens,1975)/ 导演:阿尔伯特·梅索斯(Albert Maysles)、大卫·梅索斯(David Maysles)、艾伦·霍夫德(Ellen Hovde)、玛菲·迈耶(Muffie Meyer)
这份片单里必须有一部纪录片,因为纪录片对我的影响很深。我记得第一次看《灰色花园》,整部电影我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完的。现实有时比虚构更疯狂——这个念头在那一刻变得无比具体。片中两位主角之间那种美得令人窒息的关系,给了我极大的触动:人与人之间的联结,真是一件多么奇妙的事。但同样让我着迷的,是创作者与被摄者之间的那层关系。
小伊迪(Little Edie)爱上了摄影师,时刻想在他面前表演、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我记得她在楼梯上为他起舞的那一幕,人物与摄影机之间的那种勾引与被勾引,将永久留在我的记忆里。与这两个人同处一个空间,看见她们、真正看见她们——连同她们美好的与不那么美好的一面——那种诚实与复杂,给了我极深的震撼。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部电影让我不断追问自己:我究竟想拍纪录片,还是剧情片?纪录片所拥有的力量,把真实的人呈现给更多人的力量,令我着迷。

5. 《燃烧女子的肖像》(Portrait of a Lady on Fire,2019)/ 编剧兼导演:瑟琳·席安玛(Céline Sciamma)
我认为这是一部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电影。它讲述了一段爱情故事——在那个时代,这样的爱往往是被抹去的,而这部电影让它变得可见。它也是关于女性目光,关于那些名字被一次次从历史中抹去的女性艺术家的故事。从剧本的写作,到摄影机的位置,再到这段爱情的感官质感——一切都令人叹为观止。
我认为瑟琳·席安玛(Céline Sciamma)是我们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导演之一,她让我想要变得更好。她是那种挑战我的人。她能够挣脱那些被强加给我们的思维方式,挣脱那些关于如何再现世界的既定规则。她改变了语言,改变了期待,也改变了一段酷儿爱情故事应该如何收尾。在很多方面,她或许走在我前面,而我喜欢这一点。我觉得自己可以从她的电影里学到东西。她激励我——而且她是法国人,这也很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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