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通常与柏林学派(the Berlin School)相关联的十余位导演中,瓦莱斯卡·格里泽巴赫(Valeska Grisebach)仅凭三部长片,便已在这一”反电影”运动备受称道的现实主义传统中留下了独属于她的深刻印记。((参见:Marco Abel,《柏林学派的反电影》(The Counter-Cinema of the Berlin School),Camden House,2013;Roger F. Cook等编,《柏林学派词汇表:德国电影新浪潮A到Z》(Berlin School Glossary),Intellect,2013;Rajendra Roy与Anke Leweke编,《柏林学派:来自柏林学派的电影》(The Berlin School: Films from the Berliner Schule),MoMA,2013。))她2001年的处女作《我的明星》(Be My Star/Mein Stern)是一部65分钟的电影学院毕业作品,讲述两名柏林青少年的成长故事,宣告了一个具有鲜明个人声音的创作者的到来。乍看之下唤起纪录片质感的影像,细观之下却是对他人生活精心校准的描摹——那些住在隔壁的普通人,与我们其实并无太大不同。格里泽巴赫的成名作《渴望》(Longing/Sehnsucht,2006),一部关于命中注定的爱情三角关系的极简主义戏剧,入选2006年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广获好评。《西部》(Western,2017)则是她在戛纳斩获的一次重大批评性成功,并在英语世界众多2018年度片单中赢得一席之地,由此跻身欧洲作者电影的顶级行列。
格里泽巴赫现实主义方法的一个标志性特征,是起用社会背景与所饰演角色相近的非职业演员——而他们的表演往往令人印象深刻,不在于揭示了什么,而在于遮蔽了什么。无论是选角还是取景,这位导演总是寻找边缘地带和少有人至之处。
《我的明星》里的柏林米特区,虽地处城市正中心,却刻意回避了许多柏林题材影片惯用的明信片风景和时髦地标,跟随年轻主角走进那些毫无特色的公寓、公园和快餐店。《渴望》发生在勃兰登堡乡间一个小村落,距德国首都驾车不过九十分钟,却像是另一个星球。影片完全屏蔽了村庄外部世界的话语,以一种几乎纯粹的观察姿态呈现乡村生活,既不讽刺,也不美化。与此同时,格里泽巴赫的现实主义又渗透着某种高度象征性的时刻,指向时间之外的某种存在,将影片拉向传说、童话乃至古希腊悲剧的领域。

作为她迄今最具野心的作品,《西部》援引了好莱坞经典类型的叙事程式与人物原型,同时又与之保持距离——一如《渴望》曾借用并戏弄爱情片与情节剧的种种变体。影片令人联想到1966年被东德审查的DEFA影片《石迹》(Trace of Stones/Spur der Steine,弗兰克·拜尔 Frank Beyer导演),同样以一处建筑工地为舞台,探讨男性间争夺女性与主导权的角力。与凯利·雷查德(Kelly Reichardt)的许多影片一样——格里泽巴赫与她共同拒绝滥情——《西部》的边疆具有地理、政治、经济与心理的多重维度。影片取景于保加利亚与希腊边境附近的乡村地带,那里在二战期间曾是德军的重要战场,多年来又作为东西方之间铁幕的组成部分而存在。今天,两个邻国依然被历史记忆所分隔,尽管它们共同承担着作为欧盟最贫困成员国之一的命运。
《西部》对一个经典类型、一个社会微缩景观、一种文化差异的探索,是独一无二的;它以两个男性之间潜伏的对抗与虚张声势的较量为叙事主线,戏剧性、近乎未经开发的景观在他们面前展开,唤起对自由与另一种存在方式的渴望。尽管这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女性主义类型改写,但正如海登·盖斯特(Haden Guest)所敏锐指出的,”她以一种锐利而克制的女性主义视角,重新勘察了这一类型中那些早已被绘制过的版图”,提供了一种对男性主导环境的全新观照。((Haden Guest,”沉默的强者”(”Strong Silent Types”),《电影评论》(Film Comment),2018年1-2月号,第32页。))莫利·哈斯克尔(Molly Haskell)也补充道:”一位女性导演能深入到这样一个男性群体内部,令人叹为观止。”((Molly Haskell,《电影评论》播客,”2018年度最佳影片”,2018年12月12日。))《西部》是近年柏林学派中将故事放置于导演母国德国之外、以探讨自我与他者、重新审视民族与文化身份认同的数部影片之一——置于新自由主义”泛欧洲”愿景的背景之下——其中包括马伦·阿德(Maren Ade)的《托尼·厄德曼》(Toni Erdmann,2016)、安吉拉·沙内莱克(Angela Schanelec)的《梦中之路》(The Dreamed Path/Der geträumte Weg,2016)、托马斯·阿斯兰(Thomas Arslan)的《明亮的夜晚》(Bright Nights/Helle Nächte,2017)以及克里斯蒂安·佩措尔德(Christian Petzold)的《过境》(Transit,2018)。然而,在正视前东德遗留问题这一共同关切上,没有哪部影片像格里泽巴赫的作品那样彻底。
以下访谈于2018年11月8日在柏林德国电影电视学院(dffb)进行,并于2018年11月18日在哈佛大学进行了后续对话。特此感谢哈佛电影资料馆馆长海登·盖斯特的邀请,使我得以参与那场与导演的映后问答。

格尔德·格明登(Gerd Gemünden,以下简称“GG”):当你开发一个新项目时,什么先来——地点、人物,还是故事?
瓦莱斯卡·格里泽巴赫(Valeska Grisebach,以下简称“VG”):这是一个联想式的过程,各种主题在此过程中开始彼此对话。比如《西部》,我在某个时刻意识到,我是多么迷恋西部片,那可以追溯到我成长的时候。我对这个类型有一种真实的渴望,或者说一种乡愁。那是对类型及其主题的迷恋,也是对那些男性英雄人物的迷恋——他们不仅仅告诉我们关于男性气质的东西,还告诉我们关于社会的东西,关于法律的问题:究竟是哪种法律——同理心的法律,还是丛林法则?这当然是白人男性的类型,而我对决斗的那种亲密性特别感兴趣。除此之外,我对这些男人想要一只脚踏入那个社会、同时又想把另一只脚留在外面的状态感兴趣。他们在寻找另一个地方。他们被要求遵守某些规范:不能流露情感;必须是个德国人。
但在这里,”成为德国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早期的影片中,我做了大量访谈,在那些访谈里,我听到了许多家庭对德国历史意味着什么的讲述。这些私人故事或轶事,往往与我们被灌输的官方历史相矛盾。我总是对听到那些被表达的欲望感兴趣。今天,做一个德国人,或者欧洲人,意味着什么?我常常注意到,那里有一种渴望——渴望重拾某种已经失落的认可或地位。这是这部影片非常重要的出发点。
GG:《西部》的主角迈因哈德(Meinhard),似乎尤其体现出这种想要融入一个群体、同时又不想融入的感觉。即便他说不清楚,你也能感受到他想要更多,或者某种不同的东西。
VG:迈因哈德当然是一个虚构人物。他的面容、他的肢体语言里铭刻着很多东西。对我来说,那是一次奇妙的发现——我心目中那个人物,某天突然出现在了一个跳蚤市场上。他是真正的银幕偶像。遇到他,然后在脑子里想着他、进一步发展故事,都让我无比兴奋。
GG:他真的跟马有关系吗?我读到说你是在一个马市上找到他的。
VG:是的,没错,但他跟马毫无关系,他只是在那里卖古董。影片是他和马的第一次接触。不过说回《西部》的故事——写剧本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花了我很长时间。我想与这个类型保持紧密的接触,包括制造悬念时刻——即便悬念最终并不成立——以便有一定的框架支撑。与此同时,我始终想留出足够的空间来暗示潜文本,制造模糊性。
迈因哈德究竟想多接近这片异乡?这些男人身上有一种冒险感,但也始终带着某种不信任。对我的挑战是,如何将这些转化为既能传递氛围、又能汇聚成更大整体、并且表达某种观点的场景。显而易见、可以追随的叙事,与那些更隐秘的故事之间的张力,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迈因哈德的故事正是这种张力的典范。找到这个演员(迈因哈德·诺伊曼)对我来说是极大的幸运,因为你看着他会着迷;他有一种透明性,同时他也是一块投影屏幕。
GG:迈因哈德有一种强烈的好奇心,他好冒险,渴望探索,而其他人则更愿意待在自己人中间。他们划定地盘(甚至插上德国国旗),相信德国工程的优越性,觉得没必要走远。然而到最后,迈因哈德似乎与他的对手文森特并没有那么不同。
VG:是的,尽管二者有差异,但他们共同怀有一种期待——生活还欠他们些什么——只是与保加利亚人建立接触的策略不同。文森特更具攻击性,生活对他来说是一场竞争,他身上有一种殖民主义的姿态。但即便迈因哈德是以一种近乎无辜的方式走进村子的,他依然是工程队的一员——他不同,却又并非全然不同。

GG:你的三部作品之间有一条内在的轨迹。《我的明星》围绕着青春期的少年,他们正站在成年的门槛上,面临人生的重要抉择:学什么职业?选择谁作伴侣?要不要搬出去住?到了《渴望》,你看到的是已经做出了人生最重要决定的成年人——住在哪里,与谁同住,如何生活。他们也许会想,”就这样了?”而迈因哈德在《西部》里,则非常清楚地期待着自己的人生应当再翻开新的一章。
VG:是的,我总觉得这是个有意思的思考对象——这些非常具体的人生轨迹与处境。就像马库斯一样,迈因哈德也是那种认为生活至少还欠他一次冒险的人。
GG:在与非职业演员合作时,剧本扮演什么角色?你会把多少剧本或台词分享给那些虚构角色——《我的明星》里的妮可、《渴望》里的马库斯和艾拉,以及迈因哈德和文森特,他们都是虚构人物,同时也汲取了真实生活的经验?
VG:对我来说,首先要把他们视为虚构人物,这一点很重要。但即便是职业演员,钻研文本有时也会造成某种心理阻塞,所以对我来说,普遍的问题是:如何确保人物在处理文本时保持灵活,不把它像端着银盘子一样捧来捧去。
在这个过关于过度诠释文本的语境下,我想起了海纳·穆勒(Heiner Müller)曾说过的话:演员处理文本,应当像与一只郊狼共舞。((格里泽巴赫在此引用的是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1974年的行为艺术作品《我喜欢美国,美国也喜欢我》(”I Like America and America Like Me”)。在这个作品中,艺术家将自己与一只野郊狼关在同一个笼子里三天,裹着一条毛毡毯,手持一根拐杖。))问题是,你如何占有一段文本,让它成为你自己的。
在《渴望》里,我曾经犯过一个错误:依了伊尔卡·韦尔茨(Ilka Welz,饰演艾拉)的请求,把文本给她看了。结果有一场戏明显可以察觉——她完全被台词困住了,很难放开。对我来说,背台词就像关掉常识,特别是对没有表演经验的人来说。
GG:你实际的剧本是什么样的,我们应该怎么想象它?
VG:那是一本写成的文字,相当开放和松散,是某种意向书,有时描述我在寻找什么,或者某种潜文本。在对话上,它有时也可以非常详细。在实际拍摄时,把剧本放在一边、只凭记忆来记住它,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然后我告诉演员我记得的内容,我们一起排练台词。这就成了一个反复尝试的过程,人物在这个过程中将台词据为己有——我发现这非常奏效。
我曾读到一篇米洛什·福尔曼(Miloš Forman)的访谈,深受启发。他解释说,在拍摄《黑彼得》(Černý Petr,1964)时,他把剧本给了演员,然后在开拍前一周要求他们把剧本还回来。这样他们对故事和对话有了大致的了解,但又不得不只依赖自己的记忆来工作——这个方法我觉得太迷人了,于是就”偷”来用了!当然,我还是会给演员提供基本的对话,某些句子是必不可少的,而另一些则有回旋余地,有空间产生惊喜。关键是理解某场戏的运作机制,无论是在纸上还是在现场。

GG:即兴创作在你的工作中扮演什么角色?在你的三部影片中,我都有这样的印象:计划与发现之间存在一种精细校准的平衡——无论非职业演员或拍摄环境带来什么出乎意料的元素,影片都给人一种精准感,一种浑然一体的感觉。
VG:在我所有的影片里,都有一种氛围性的维度;有些东西是我无法预想的,它们在当下的时刻中发生,然后与我事先建立的想法相结合。在拍摄过程中,我也会跟演员说话,引导对话,因为我自己在那一刻也在摸索。所以结构或框架非常重要,但同样重要的是,我能对现场发生的事情做出反应。
GG:能谈谈你的角色语言吗?尤其是《西部》里建筑工人的语言,真的非常突出。(坦白说:我在青少年时代几乎每个暑假都在工地打工,你片中这支德国工程队的语言对我来说非常有共鸣。)这从来不像是写出来的。
VG:是的,建筑工地上的语言让我着迷。那实际上是一种引人入胜的语言形式,我自己是写不出来的。它有一种触觉上的温度感,同时为故事提供了一个有趣的对位——因为它在抵抗着故事。对这些工人来说,一次对话就像一场文字上的格斗,你必须随时能压过对方。总要有新的扭转或花样。这里面有大量的想象力,也有幽默,而且你得反应快。
GG:与儿童的工作和与成人的工作有何不同?《我的明星》的主角是青少年,在《渴望》至关重要的尾声中,他们也起到了关键作用。
VG:在某些方面,和与成年人工作并没有太大不同。我记得在拍《渴望》最后那场戏时,要拍那些年轻人,我们很快就要耗尽自然光了。其实我对他们并不那么熟悉,因为时间关系,那场戏的选角是别人完成的。而那些年轻人展现出来的速度真的令我印象深刻。他们说话很快,你必须反应很快——同时还要营造出享乐的感觉——最后我们以创纪录的速度收工了。我们原本计划由一个女孩来主导这场戏,她起初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们就换了另一个女孩,直到最后再试一次,她才真正发挥出来。这种繁琐与愉快玩闹之间的混合,在拍《我的明星》期间同样存在。
GG:我想再回到你对类型的兴趣。《西部》甚至在片名里就宣示了对类型的迷恋;那情节剧对《渴望》起了什么作用?
VG:在那部片里,与某种类型的关联是从后门进来的,是在大量研究和准备之后发生的。如我所说,我们在勃兰登堡对三十多岁的人进行了大量访谈,想了解他们对未来的愿景——他们还期待生活带来什么,还渴望或希冀什么。与那些已经安稳定居的成年人交谈,听他们讲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还有什么可能性,这非常令人动容。我注意到,最具戏剧性的事件都发生在爱情的层面;正是在那里,人才会真正露出真面目,正是在那里,人才会以戏剧性的姿态来表达情感。于是我想到,可以用勃兰登堡来作为一个关于重大情节剧时刻的故事的背景。
GG:听你谈起乡村生活中未兑现的承诺,很有意思。我看这部片时,完全措手不及——马库斯在一夜喝酒后醒来发现自己睡在罗泽的床上。影片前半小时完全没有任何迹象暗示这些潜藏的欲望。艾拉和马库斯的生活看上去相当田园——她在唱诗班唱歌,他在消防队做志愿者,他们在篝火旁跳舞,在日落时分相拥在湖边。马库斯的心理里完全没有任何迹象!
VG:营造这种对比非常重要。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不是因为他不快乐,或者感到无聊,或者身边的女人不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释这种行为,也许只有那次”断片”。
GG:你是刻意想要回避大多数影片惯用的那种心理化处理、提供背景故事的方式?
VG:是的——尽管我确实觉得心理学非常有趣!但对于这个故事来说,重要的是让并置的两个元素各自等量齐观。他对艾拉的爱并不排除他对罗泽的爱。心理学很容易变得像果冻一样——你会不禁想,在一个故事里,能把一个人物归结为某种心理吗?但与此同时,心理学在思考关系时又至关重要。它关系到影片的主题,关系到一个人物如何思考,以及与演员共同工作时如何解释一个处境或一种感受。然而在实际讲述故事时,我发现用省略或空白点来处理更有意思,因为那样留下的不只是一种可能的解读。

GG:接下来想聊聊你与主创团队的合作,尤其是剪辑师贝蒂娜·伯勒(Bettina Böhler)——她参与了《渴望》和《西部》——以及你三部影片的摄影师贝恩哈德·凯勒(Bernhard Keller)。我注意到《渴望》和《西部》在摄影上很不一样:前者多用超长镜头,间以面部或身体局部的近景和大特写;《西部》则以全景风景镜头为主,但从不像是旅游宣传片——镜头从不在那里流连太久(与约翰·福特用纪念碑谷的方式相比)。只有山景的一闪而过。剪辑也稍显迷失方向,仿佛是在瓦解类型的线性或因果性。你和凯勒在拍摄前会建立某种视觉概念吗?
VG:凯勒和我在筹备期间确实会进行详细讨论,但我不是那种把每个镜头都预先想好的导演。听到导演这样说话我总会惊讶。我们确实讨论的是用哪些镜头,以及对画面的整体态度。比如《西部》,我们不想通过使用宽银幕或极端广角来制造某种引用感;那种关联必须发生在故事的层面。展现风景当然可以,但我不想把它涂得太厚。对我们两个人来说,始终重要的是摄影机不过于侵入,不要传递意图;摄影机上不应有压力。事情应该是简单的、日常性的,偶尔有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全景,或者一个全景镜头突然打开一个西部场景。
人物也各自有适合他们的焦距。文森特在近景里显得不好,所以我们大多用中景来突显他的体态,而迈因哈德的脸则真的能够讲述一个故事。在调研之旅中,我已经带着摄影机,在选角、堪景以及捕捉可能作为特定母题的画面时都会拍摄素材。在实际拍摄当天,我通常会从勾勒某场戏的分镜开始,这让我想起了之前贝恩哈德和我关于镜头的对话,然后我们就去试,看是否奏效,再按需调整。始终有一个指导性问题:如何让摄影机运动,以及这个运动如何对应摄影机前正在发生的事情。
GG:关于你在拍摄现场的工作方式——我读到你自称是一个控制狂。当你真的经历某种失控时,你怎么应对?
VG:是的,这确实会发生,而且有时候这是好事。比如《渴望》,我们对摄影机也有某种概念,但那是一次困难的拍摄,我很庆幸贝恩哈德和我事先进行了详细的对话——这意味着,即便我们突然不得不改变一些东西——比如我们用了比计划多得多的手持摄影——我们也知道自己是在正确的方向上。而在保加利亚拍摄,确实是一次非常正面的失控体验。那里有陌生的国家、陌生的语言,更大的摄制组、更大的演员阵容。我想大多数导演,包括我自己,大概都是控制狂,但我确实会主动寻找那些未必能做到的情境。当所有事情都按计划完美推进,我反而会感到不安。混乱真的能激发我的想象力,而不确定性可以真正产生效能。
GG:你频繁与其他导演合作——你曾担任马伦·阿德《托尼·厄德曼》的顾问,而奥地利导演杰西卡·豪斯纳(Jessica Hausner)参与了《渴望》。这种合作是什么形式的?
VG:主要是一种相互咨询的形式。在写作或剪辑阶段,能有一个你完全信任的人可以求助,是非常美好的事,尤其是在你有些不确定的时刻。对我来说,这是电影制作完全正常的一个面向。在我今天和你见面前刚结束的那堂课里,我实际上也与学生这样做:我们一起思考——某个故事的运作机制是什么?我到底想讲什么故事?这将如何被呈现?与你可以依赖的伙伴讨论这些,非常重要。马伦和杰西卡就是这样的伙伴。
GG:你作品中另一个突出的方面是对音乐的使用,用得极为克制,而且从不使用非叙事内音乐。在你的三部影片中,都有一场戏——主角,无论是妮可、马库斯还是迈因哈德——完全沉浸在音乐里,独自开始起舞,对周围的人浑然不觉。这些场景的功能是什么?你对用音乐的整体看法是什么?
VG:我想很多导演都和我一样,对这类舞蹈场景有迷恋。芭芭拉·阿尔伯特(Barbara Albert)有一些有趣的舞蹈场景,克莱尔·德尼(Claire Denis)的则真的令人叹为观止。拉斯·艾丁格(Lars Eidinger)在《其他所有人》(Alle anderen,马伦·阿德,2009)里也有一场精彩的舞蹈戏。音乐充满了神话与传说,传递着我们对爱情的想象。它也是故事的宝库。而当一个人开始起舞,那总是一个非常令人兴奋的时刻——他们踏上那个小小的舞台,开始某种脱去,可以这么说。那是一个非常私密的时刻,一种自我呈现的时刻。当我最初写迈因哈德起舞的那场戏时,我不确定它是否可信,但最终我觉得它非常奏效。尽管他是独自跳舞,但那更多是关于与村民们融合,而不仅仅是关于他自己。
GG:我们现在坐在德国电影电视学院,你目前在这里任教。即便冒着问了一个你大概已经听腻了的问题的风险:今天,”柏林学派”这个词对你意味着什么?
VG:说起来,在所有被归入这个词下面的导演里,我实际上是唯一一个真正来自柏林的。(笑)这个词传递的是一种外部视角。就此而言,它真的很好。它帮助一群导演被聚焦到了。当这个词被意识形态化时,它对我就没那么有意思了。对我来说,”柏林学派”召唤起的是一段共同的私人时刻——一群年轻导演在各自拍第一部或第二部片时相互会面的那段岁月。那非常令人兴奋。而且在实际操作上也很有帮助,就像我之前谈到与杰西卡或马伦的合作一样。而且,看到柏林学派影片在美国和英语世界引发的共鸣确实很有意思——那里发表了不少有趣的文章,那个词也被认真对待。在德国,恰恰相反,它很快就被塞进了一个格子间:这是好的吗?是坏的吗?先是被追捧,然后又成了一个贬义词。我觉得这非常奇怪,说实话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GG:在关于《西部》的评论中,或者说《过境》和《梦中之路》的评论中,这个词几乎不再出现了——你认为这是好事吗?
VG:是的,我觉得这个词已经走完了它的历程,那确实是件好事。但请允许我说清楚:这个词本身是合法的,它是有意义的,因为它是在对影片的讨论中、或者说与影片的关系中被创造出来的。此后发生在它身上的事,是另一回事。
|原文发表于《Senses of Cinema》第90期,201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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