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埃里·福茂（Thierry Frémaux）正埋头于戛纳电影节总代表的繁忙工作，三月中旬抽空休息片刻。”我们正处于选片流程的最紧张阶段，”他咧嘴一笑，”我刚从一个放映室出来，马上又要进另一个。”
福茂或许沉浸在戛纳的世界里，却在此时跳上一个Zoom通话，谈论他的另一份工作：电影导演。这位将无数名导送上那条著名红毯尽头阶梯的男人，亲自执起了《卢米埃尔，电影！》（Lumière, Le Cinéma!）的导筒——这是一部围绕奥古斯特与路易·卢米埃尔（Auguste and Louis Lumière）兄弟短片创作的纪录片，由他编剧、导演并担任旁白。这对兄弟发明了电影拍摄与放映装置——电影摄影机，并在一百三十年前拍摄了他们两千部作品中的第一部。
《卢米埃尔，电影！》去年九月在特柳赖德（Telluride）首映，今年五月由雅努斯影业（Janus Films）在美国公映，是福茂继2017年《卢米埃尔！电影冒险启程》（Lumière! The Adventure of Cinema Begins）之后，以卢米埃尔兄弟为主题拍摄的第二部纪录片。这不仅源于他在法国里昂卢米埃尔研究院（Institut Lumière）院长这一非戛纳职务，也与他执掌戛纳的显赫身份密不可分——戛纳电影节的核心放映场馆，正是以路易·卢米埃尔大厅（Grand Auditorium Louis Lumière）命名。可以说，这是一部由一个人来庆祝电影艺术之过去的影片，而他日常工作的此时此刻，就是守护这门艺术的当下与未来。”这是我的特权，”他说，”此刻，我主要在看当代电影，但我电脑里存着所有的卢米埃尔影片。所以有时我会花五分钟、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对自己说：’让我来看看卢米埃尔的埃及系列。'”
兄弟俩的五十秒短片捕捉了真实生活，也包含一些搬演场景，并运用了移动镜头、全景拍摄以及现代电影诸多基本语法。《卢米埃尔，电影！》展示了其中一百部的全部或片段，意在论证：兄弟俩发明的不是电影本身，而是作为一种公共事件的影院观影体验（也许还有猫咪视频）。”电影的发明，说到底是一群人在法国、在德国、在英国、在美国做成的，”福茂说，”卢米埃尔兄弟是带着在大银幕上放映电影这一理念走到了旅程终点。他们把电影从托马斯·爱迪生（Thomas Edison）的小盒子里取出来，投射到大银幕上。”
福茂没有忽视一个讽刺：他拍了一部关于将电影从小盒子里解放出来的人们的电影，而如今，人们却把电影重新塞回各种小盒子——手机、平板、电视屏幕。”是的，你说得对，”他说，”我记得三十年前卢米埃尔百年纪念时，那份热烈的欢迎给了我极大的信心，让我相信在大银幕上放映卢米埃尔的影片是有价值的。但那些纪念活动关注的是技术与影片本身，而不是放映场所。卢米埃尔发明了技术与艺术，但他同时也发明了放映厅和观众。没有观众，就没有电影。”
“今年，这场庆典还必须关乎走进影院的乐趣。是的，我们可以在智能手机、电脑上看电影，诸如此类。但我们也可以在电脑和手机上听音乐，那感觉却不像一场演唱会。我是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的超级歌迷：我有大量歌曲、一些非官方专辑和现场录音，但去看一场演唱会依然是无可替代的体验。我不是说看电影等同于去听演唱会，但在大银幕上看《阿拉伯的劳伦斯》（Lawrence of Arabia）或弗里茨·朗（Fritz Lang）的《M》，和在手机上看是截然不同的。有些卢米埃尔影片你可以在网上找到画质很差的版本，但在大银幕上看修复版，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制作《卢米埃尔，电影！》时最大的挑战，他说，是如何让观众接受那些百年前作品所散发的即时感——那些影像勾勒出的，是十九、二十世纪之交一个充满希望的世界。”挑战在于让人们像我爱这些影片一样爱上它们，同时让他们明白，正如威廉·福克纳（William Faulkner）所说：’过去永远不会消逝，它甚至还没有过去。’卢米埃尔不是原始电影，它就是电影。”
“那时候的人们正步入二十世纪，那个世纪本应是美好的。当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在那个时刻，它是人类的一个瞬间。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在文学中捕捉到了这一点（他二十世纪初的小说《追忆似水年华》[Remembrance of Things Past]）。卢米埃尔则用电影捕捉到了它。”
如今，在执导了两部卢米埃尔纪录片之后，福茂准备好承认自己是一名导演了吗？”我不是导演，”他迅速说道，随即停顿了一下，”对于这些影片，也许我算是。但我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在放映前说’你们将要看到一部精彩的电影！’的导演，因为这不是我的电影。这些是卢米埃尔的影片，而它们确实精彩。”
｜原文刊于《TheWrap》2026年Cannes专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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