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影片以一行字幕开场:”在不远的将来”——一架送货无人机像鹳鸟一样划过天际,带来的不是婴儿,而是一则广告,投递到建筑师音音(绫濑遥 饰)与丈夫健介(山本大吾 饰)家中。这对夫妻两年前失去了年幼的儿子,而这则广告来自一家公司,承诺为他们打造一个替代品:一台以外形模拟亡子翔(桑木里梦 饰)的AI人形机器人。
音音与健介对此的态度截然不同——她还没有准备好走出悲伤,他则认为这件事令人不寒而栗,”像算命先生的推销话术”——这种分歧似乎预示着他们将走向许多丧亲夫妻的老路:在自责与互责中渐行渐远,无法在各自面对失去的方式上达成和解。然而在获得一台免费原型机的机会后,他们还是接受了。新的翔在细节上更像一台伴侣机器人——他无法进食,无法下水,离开家门会触发GPS追踪——但他拥有原版翔的外貌与基本个性,包括对火车的热爱,这一切都源于音音和健介提供给算法的精心筛选的照片与视频。
翔不上学,影片也从未说清他是否会、又将如何成长。父母将他的心理年龄设定在七岁,但他证明自己是个快速学习者:音音是建筑师,健介是木匠,机器人男孩很快赢得了前者的欢心,又通过自学两人的手艺逐步瓦解了后者的抵触。他与音音之间迅速培养出了近乎学徒级的现代主义设计默契;在健介工坊一位睿智老人的熏陶下,他爱上了木头,养成了把耳朵贴近树干倾听的习惯——在木纹里听见它将成为的那根梁。

音音和健介将此视为这个翔确实承继了他们血脉的证明。但换一种解读方式:AI不过是在镜像用户的行为,而是枝的这对角色,就像那些爱上ChatGPT、或被它煽动至暴力的孤独灵魂一样,不过是在回应一种奉承。然而这并非一部以温柔大提琴配乐、以仰望枝叶与阳光的柔和构图著称的影片所意图传达的。《箱中之羊》不乏直白的宣言,借角色之口明确陈述:翔是一个正在与人类共同进化的新物种——并以父母双方职业中的伤感隐喻将这一主题双重画线。音音正在设计一栋即将建于昔日林地上的豪宅,苦于有机材料与合成材料的融合,最终设计出一套绿植方案,让新居貌似(而非真正成为)原本的森林。而翔贴耳聆听木头,是在倾听万物之中的灵魂。
如果翔是一个与音音、健介共同进化的新物种,这段关系可以被理解为寄生与宿主的关系,也可以被理解为孩子与父母的关系——影片中有角色直接说出了这一点,而影片也正是选择在这个前提上安顿下来。
说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是枝裕和在2009年的《空气人偶》里已经探索过高度相似的领域——那部以充气娃娃为主角的匹诺曹寓言。这一次,围绕丧亲之痛与亲子情感投射的故事,又使《箱中之羊》显得像是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人工智能》(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2001)的一个苍白、泪涔涔的回响,却缺乏后者在情感与思辨上的磅礴气魄。当翔辗转来到一个由受虐机器人自发聚集、自主生活的”玩具岛”式群落时,影片再度令人想起《人工智能》——这群得以自由进化的机器人,与《小偷家族》(2018)里的边缘共同体、《无人知晓》(2004)里被遗弃的孩子们一样,是一片在主流世界的冷酷之外建立起来的庇护所。
与是枝处于巅峰状态时那种精心调配、人人各有其理的共情(如《小偷家族》)相比,《箱中之羊》显得甜腻而直白。它同样令人深感疑虑。是枝是一位习惯将悲悯慷慨施予所有角色的导演,有时甚至会过度施予;而这一次,他将这份悲悯延伸给了一种新兴超级智能的化身,由此构建出的叙事,恐怕最对AI加速主义者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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