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今天的法国电影工业里,“作者电影”早已不再是一种边缘存在。它甚至已经形成了一套极其成熟的国际语言:电影节知道该如何挑选它们,发行公司知道该如何包装它们,流媒体平台知道该如何向全球观众推送它们,而观众也逐渐学会了如何消费这些电影——关于阶级、家庭、欲望、身份、殖民历史,关于巴黎公寓里的沉默晚餐,关于漫长对话与克制情绪。一切都精准、优雅、训练有素,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文化品质。过去十几年里,法国仍不断涌现优秀导演,但真正让人感到“未知”的电影却越来越少了。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蕾雅·梅西斯(Léa Mysius)的出现,显得格外特殊。
她的电影始终带着一种难以被完全归类的不稳定性。它们既属于法国作者电影传统,却又不断偏离现实主义的稳定轨道;既保留文学气质,却又对身体、气味、疼痛、欲望与感官经验有着近乎原始的迷恋。观看她的电影时,你常常会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人物仿佛不是被“塑造”出来的,而是被某种情绪、触觉与神经反应推动着行动。她镜头中的世界,总像是正在缓慢发烧。

这种气质在她的第一部长片《艾娃》(Ava,2017)中已经十分明显。影片讲述一个十四岁少女在海边度假期间得知自己将逐渐失明。这样的故事原本很容易被拍成典型的法国青春成长电影:忧郁、敏感、带着夏日尾声的感伤气息。但蕾雅·梅西斯对“成长”的兴趣并不在心理层面。她真正关心的,是感知如何改变一个人与世界之间的关系。随着女孩视觉逐渐退化,电影反而变得更加浓烈:海风、火焰、汗水、夜色、皮肤上的盐分、狗的喘息声,逐渐取代传统叙事,成为电影真正的结构。影片并没有把“失明”处理成社会议题,而更像一次关于感官重新排列的经验。
后来她在一次访谈中说,自己“以一种非常身体性的方式接近电影”。这句话几乎成为理解她作品最重要的钥匙。与许多依赖对白与心理分析的法国导演不同,梅西斯更倾向于通过身体来理解人物。她的角色经常像动物一样行动:奔跑、嗅闻、触摸、躲藏,或者突然爆发无法解释的情绪。她的电影里很少存在真正稳定的情绪秩序。欲望、恐惧、家庭关系与暴力,经常彼此纠缠,难以分开。

在《五恶魔》(The Five Devils,2022)中,这种创作倾向进一步发展。影片讲述一个小女孩拥有通过气味进入他人记忆的能力。这个设定本身带着某种奇幻色彩,但梅西斯并没有把它拍成传统意义上的奇幻电影。气味在影片里更像一种情感残留物,一种家庭创伤在时间中的化学痕迹。记忆并不是被回忆,而像是被重新嗅到。影片中由阿黛尔·艾克萨勒霍布洛斯(Adèle Exarchopoulos)饰演的母亲,也并未被塑造成某种清晰可辨的“复杂女性角色”;她更像一个持续燃烧的情绪核心,既充满爱,也充满危险。
很多评论会把蕾雅·梅西斯与朱利亚·迪库诺(Julia Ducournau)放在一起讨论。这种联系并非毫无根据:两人都毕业于法国高等影像与声音学院(La Fémis),也都试图重新把身体经验带回法国电影之中。但她们之间仍然存在明显差异。迪库诺的电影更接近一种爆炸性的身体革命,而梅西斯则更像缓慢渗透的感官侵蚀。前者的力量来自极端与撕裂,后者则更依赖暧昧、潮湿与漂浮的不确定感。相比于清晰的象征结构,她似乎更相信一种模糊的感官状态。
某种意义上,她的电影反而更容易让人想到克莱尔·丹尼斯(Claire Denis)。两位导演都对身体、触觉与欲望之间的流动关系保持高度敏感,也都不急于通过对白解释人物心理。但梅西斯又明显属于另一代人。她成长于一个已经被互联网、全球类型片与影像碎片重新塑造过的视觉时代。她的电影中既能看到法国文学电影传统,也混杂着青春片、奇幻电影甚至身体恐怖(body horror)的气息。《五恶魔》里那些关于气味与记忆的段落,有时甚至会让人想起大卫·柯南伯格(David Cronenberg)对身体变异的迷恋,只不过梅西斯将这种变异转化成了情感与记忆层面的震荡。

她最令人着迷的地方,或许正在于这种混杂性。过去很长时间里,法国作者电影更强调“观察”人物,而梅西斯更像是在“进入”人物。她并不满足于社会学式的角色分析,也不急于把电影变成明确的观念表达。她真正感兴趣的问题,似乎始终是:人究竟如何感受世界?因此,她电影中最动人的时刻,往往并不是剧情高潮,而是那些难以言说的感官经验:夜晚海边皮肤上的潮湿感、突然闻到某种气味后的情绪崩塌、身体意识到自身正在变化时的恐惧与兴奋。
这些经验很难被简化成观点,却恰恰构成了电影最原始的力量。
今天的法国电影并不缺少成熟的作者导演,也不缺少能够在国际电影节上稳定获得认可的作品。但在越来越工业化、越来越“可识别”的“作者电影”体系中,真正仍然保留陌生感的电影,反而变得越来越珍贵。梅西斯的作品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她已经代表了法国电影的未来,而是因为她或许代表着法国作者电影未来的一种可能性:重新回到感官、身体与影像本身,重新相信电影不仅能够表达观点,也能够制造经验。
在一个越来越被算法与文化标签驯化的时代,这种能力反而显得异常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