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下旬的戛纳总会进入一种奇怪的时间感。海风开始变得黏稠,电影宫门口的西装和晚礼服逐渐失去第一周时的锐利轮廓,记者们眼下的黑眼圈越来越深,所有人都像在等待某种最终审判。白天,人们依旧在排队、赶场、喝着已经冷掉的浓缩咖啡;到了凌晨两点之后,那些真正决定电影命运的讨论才会开始在海边酒吧、露台和酒店走廊里缓慢浮现。有人说某部电影”已经没戏了”,有人低声提到评委会内部可能出现分裂,也有人忽然开始押注一部此前没人认真考虑过的作品。戛纳的奖项从来不只是关于电影,它更像一种复杂的气压变化:关于时代情绪、电影政治、作者神话、行业疲惫,以及评委们此刻到底希望世界电影看起来像什么。
今年尤其如此。
2026年的戛纳电影节,在最初公布片单时曾让人产生一种近乎奢侈的期待。滨口龙介、是枝裕和、佩德罗·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安德烈·萨金塞夫(Andrey Zvyagintsev)、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Paweł Pawlikowski)、阿斯哈·法哈蒂(Asghar Farhadi)……如果把过去二十年世界艺术电影的核心名字排列出来,今年的主竞赛几乎已经完成了大半。人们原本期待的是一次”大师之年”,一种类似2009、2011或2019年的盛况:那些已经建立起自己电影语言的作者,再一次在戛纳完成彼此之间的较量。
但真正走进放映厅之后,整个电影节却慢慢弥漫出另一种气息:疲惫。

这种疲惫并不意味着电影变差。事实上,今年主竞赛里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灾难作品。问题恰恰在于,许多电影都”太像它们自己了”。是枝裕和的新片依旧温柔,滨口龙介依旧擅长那些漫长而充满心理流动的对话,阿莫多瓦依旧在鲜艳色彩中拍摄欲望与死亡,可人们开始第一次隐约意识到:这些导演或许已经进入了某种语言固化阶段。他们依然是大师,但大师开始重复自己。
《卫报》把今年称作近年来最令人失望的一届之一,并不完全是在批评电影本身,而是在描述一种更难言说的情绪:世界电影似乎正在经历一个过渡阶段。旧一代作者仍然掌握舞台中心,但他们已经不像十年前那样拥有改变电影形态的力量;而真正新的电影语言,又尚未完全出现。于是今年的戛纳看上去像一个黄昏时刻:伟大的名字依然悬挂在那里,可光线已经开始变暗。
正因为如此,今年真正突围的电影,几乎无一例外都与”历史”有关。
俄罗斯、法西斯主义、战后欧洲、民族创伤、记忆政治、战争幽灵——这些主题像幽灵一样反复穿过整个电影节。很多记者后来都提到,今年的戛纳似乎重新变得”欧洲”了。过去几年,那种越来越明显的奥斯卡化倾向——明星红毯、平台资本、英语电影、美国发行策略——在今年忽然被压低了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峻的欧洲忧郁。人们开始重新谈论安哲罗普洛斯(Theo Angelopoulos)、基耶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甚至六七十年代的政治电影传统。许多电影都带着一种缓慢而沉重的历史感,仿佛整个欧洲都正在回头凝视自己。

而在这种气候里,安德烈·萨金塞夫的新作《牛头怪》(Minotaur)于是显得异常突出。
它并不是今年最情绪化的电影,也不是最激烈的一部,但它拥有一种如今已经越来越罕见的东西:确定性。萨金塞夫依旧像拍《利维坦》(Leviathan)时那样控制着每一个镜头,他的电影总带着一种冰冷而精确的建筑感,人物仿佛被困在某种巨大而不可见的国家机器内部。许多英语媒体几乎立刻把《牛头怪》视为金棕榈头号热门,因为它太符合人们对于”戛纳获奖电影”的想象了:政治寓言、俄罗斯现实、道德崩塌、形式克制、作者控制力强大,而且还带着明确的时代回声。乌克兰战争之后,欧洲文化界对于俄罗斯题材始终保持着高度敏感,而萨金塞夫几乎天然处于这种讨论的中心。
问题恰恰也在这里。
戛纳评委会有时会刻意回避这种”人人看起来都该得奖”的电影。因为当一部电影的正确性过于明显,它反而会失去惊喜。评委会主席朴赞郁当然欣赏控制力强大的作者电影,但他同时又是一个极其重视情绪和类型张力的导演。他未必会满足于一个”标准答案”。

因此真正危险的,反而是另一部气质完全不同的电影:《黑球》(The Black Ball)。
这部西班牙电影在首映之后制造了一种今年罕见的现场狂热。二十分钟的起立鼓掌,记者在走廊里激动讨论,影评人之间迅速出现意见联盟——它不是那种冷静的”共识电影”,而是一部会让人产生情绪依附的作品。很多人后来提到,它让人重新想起九十年代那种充满激情的欧洲电影:不是高度概念化的艺术电影,而是真正拥有血液温度的作品。影片跨越1932、1937与2017三个时代,以洛尔迦(Federico García Lorca)的诗歌遗产为轴,讲述三代酷儿男性的欲望、压抑与抵抗,它有点”太戏剧化”了,而这恰恰可能成为它的优势。
但这里有一条重要的裂缝。
Screen International的批评家评分只有2.1——足够的声音称之为”散漫的情节剧”(sprawling melodrama)。观众的情绪洪流与批评界的冷静构成了今年最奇特的落差。戛纳历史上最经典的金棕榈,往往都同时具备两种能力:既能获得批评界认可,又能维持某种作者克制。《黑球》更接近一种情绪奇观,它更容易成为观众和记者的最爱,而未必是评委会最终选择。但今年评委会内部偏年轻化,而朴赞郁本人又从来不是极端冷感派导演,这使它依然拥有某种危险的可能性。

真正稳定而安静的,则是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的《祖国》(Fatherland)。
几乎所有媒体都喜欢它。Screen评分3.3,长时间位居全场第一,法国和德国媒体对它也极为友善。它拥有一种如今越来越少见的古典气质:黑白历史感、节制的情绪、关于欧洲创伤记忆的凝视,以及一种近乎宗教性的忧郁。很多人认为,这是《修女艾达》(Ida)之后帕夫利科夫斯基最完整的一部作品。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反而像极了那种典型的”评审团大奖电影”——所有人都尊重它,却未必有人愿意为它战斗到最后。
戛纳的最终奖项,很多时候并不属于平均分最高的作品,而属于那些能够在评委内部制造强烈支持者的电影。《祖国》可能缺少那种危险性。它太成熟,太稳定,也太”正确”了。它像一部所有人都会点头认可的欧洲电影,却未必能成为一种激情。

相比之下,滨口龙介的新片《突如其来》(All of a Sudden)则让人看到了另一种更复杂的局面。
过去几年,滨口龙介已经逐渐从”重要导演”变成了”电影大师候选人”。而这是世界电影里最危险的位置之一。当一个导演被期待成为大师之后,人们便不再满足于他继续拍出”好电影”;他们希望看到一次新的跃迁。可《突如其来》的问题恰恰在于,它依然非常像滨口龙介。那些复杂的人际流动、漫长对话、情感延迟、偶然性与命运感依然存在,但它不再带来《驾驶我的车》(Drive My Car)时期那种令人震动的发现感。很多影评人都用了类似的词:”成熟”、”稳定”、”优雅”——这些词往往意味着某种停滞。
因此它非常可能获得最佳导演或最佳编剧。戛纳一直喜欢用这种方式奖励那些已经建立作者地位的导演:既承认其重要性,又避免直接授予最高奖项。这对滨口而言,会是一个微妙的时刻——一个公正的位置,却未必是他自己最想站的地方。

而真正最不可预测的,仍然是罗泓轸(Na Hong-jin)的《希望》(Hope)。
这是一部让所有预测都变得危险的电影。有人觉得它疯狂而失控,也有人认为它重新唤回了韩国电影最黑暗时期的能量。它几乎像一头突然闯入欧洲作者电影现场的野兽:暴力、混乱、绝望,而且毫不在意优雅。很多人提到《汉江怪物》(The Host)时期那种令人兴奋的不稳定感——一种类型电影突然突破自身边界的力量。它极有可能空手而归。但也正因为如此,它反而拥有一种诡异的金棕榈潜力。因为当评委会内部开始厌倦那些”正确”的艺术电影时,一部真正充满危险感的作品,反而会突然显得迷人。而今年的评委会主席,恰好是一个深知这种迷人是什么感觉的人。

而是枝裕和,则似乎第一次真正遭遇了职业生涯里的疲态危机。
《盒中羊》(Sheep in the Box)关于AI儿童与家庭创伤的设定,本应是一个极具时代性的题材,可许多评论都指出,是枝裕和第一次显得”概念先于人物”。过去他最强大的地方,在于他总能让人物自然地活在镜头里,而这次,那个AI孩子更像一个被提前设计好的象征。影片依旧温柔,但那种温柔开始出现机械感——像是肌肉记忆代替了真正的感知。Screen评分1.4,全场垫底,这或许是最残酷的一个句点。
也许这正是今年戛纳最真实的气氛:许多导演都在面对自身语言的边界,而这条边界是他们曾经用以建立自我的东西。
于是最终的奖项,便变成了一场关于”戛纳希望世界电影接下来走向哪里”的投票。如果评委会希望强调欧洲电影对于现实政治的回应,那么《牛头怪》仍然是最合理的金棕榈;如果他们更希望奖励一种古典而忧郁的欧洲精神,《祖国》可能后来居上;如果他们决定拥抱激情与危险,那么《黑球》甚至《希望》都可能制造意外。
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今年的戛纳已经隐约透露出一种更大的变化:电影节正在重新远离过去几年那种越来越工业化、平台化、美国化的轨道,重新迷恋那些缓慢、沉重、拒绝讨好的电影。这种迷恋究竟是一次真正的回归,还是只是黄昏前最后的留恋——也许只有等下一个十年才能回答。

二、其他奖项分析
评审团大奖:《牛头怪》
评审团大奖在戛纳奖项体系里有时候比金棕榈更难预测,因为它没有固定的语义:它可以是”我们非常喜欢但无法给你金棕榈”,也可以是”我们想奖励一种我们欣赏却无法完全认同的电影语言”。对《牛头怪》而言,大奖是一个最有可能的归宿——如果金棕榈最终属于《父亲的国度》或《突然之间》的话。萨金塞夫本人长期流亡的处境,加上这部电影对2022年俄罗斯社会内爆的冷静解剖,给了评审团足够的政治理由与道德依据。他不会空手而归的可能性,几乎是今年最确定的一件事。

评审团奖:《懦夫》(Coward)
卢卡斯·东特(Lukas Dhont)的这部新作设定于一战壕沟,两名年轻士兵在前线后方搭建起一个充满歌舞与欲望的庇护空间。Screen评分2.0,并不出色,但现场反应相当热烈——评论指出东特第一次真正突破了自己《亲密》(Close)时期的情感窠臼,拍出了某种更具历史厚度的男性脆弱。评审团奖向来是戛纳奖励”一次勇敢的跃迁尝试”的位置,这个位置很适合东特此刻所在的职业节点:他不够完美,但他在尝试不同的危险。
最佳导演: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祖国》
如果金棕榈属于《牛头怪》或《突然之间》,最佳导演极有可能落到帕夫利科夫斯基身上——这是戛纳奖励那种影像控制力到达某种绝对程度的电影人的惯常方式。他在《修女艾达》之后用十余年时间打磨出这部作品,每一帧黑白构图都带着某种近乎手工的精确性。这不是一种讨好人的电影语言,但它有一种能够让所有评委在争论中停下来的力量。

最佳女演员:薇尔日妮·埃菲拉(Virginie Efira),《突如其来》
她是今年戛纳最微妙的存在。在《突如其来》里饰演一位独自承受人手不足与临终告别的安养院院长,在《平行故事》(Parallel Tales)里又有另一番表演,她几乎以一己之力制造了今年主竞赛最丰富的演员讨论。多位媒体已经明确将她列为女演员奖首选。对评审团而言,这里有一个额外的诱惑:奖励她,某种程度上也是奖励滨口龙介这部影片而无需给出最高荣誉。
最佳男演员:哈维尔·巴登(Javier Bardem),《心爱的人》(The Beloved)
《心爱的人》整体评价中等,但巴登的表演几乎获得一致好评,博彩赔率始终将他列为首位。他在片中的重量感填满了一部本来可能被导演框架拖垮的电影。在一个缺乏强有力男演员竞争者的年份,巴登几乎是唯一一个让人觉得”如果他没得奖,那谁得”的存在。
最佳编剧:《突如其来》(滨口龙介)
滨口在2021年已经凭《驾驶我的车》拿过这个奖。重复奖励同一位导演的同一个维度当然存在先例,但今年的语境让这个选择更加干净:如果金棕榈和大奖都不属于《突如其来》,最佳编剧就成了评委会对这部195分钟的情感工程给出的最公正致意。它的剧本结构——友谊、死亡、偶然相遇如何在时间里慢慢长成某种宿命——是今年主竞赛里最难被复制的东西。

三、完整预测片单
金棕榈 Palme d’Or:《祖国》(Fatherland) / 导演: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Paweł Pawlikowski)
Screen评分3.3全场第一,Rotten Tomatoes 94%,预测市场领跑。黑白历史剧、流亡与记忆,托马斯·曼的欧洲良心——所有正确的坐标都在这里。帕夫利科夫斯基从未拿过金棕榈,评审团有充分的理由在今晚完成这件事。
备选:《突如其来》(All of a Sudden,导演:滨口龙介)
评审团大奖 Grand Prix:《牛头怪》(Minotaur) / 导演:安德烈·萨金塞夫(Andrey Zvyagintsev)
Screen评分3.2,媒体最一致认可的政治寓言。萨金塞夫不会空手而归——问题只是大奖还是金棕榈。如果不是前者,则很可能是后者。
备选:《峡湾》(Fjord,导演:克里斯蒂安·蒙吉)
评审团奖 Prix du Jury:《懦夫》Coward / 导演:卢卡斯·东特(Lukas Dhont)
一次真正的类型跃迁尝试。评审团奖是戛纳对”勇气”最常见的致意方式,而东特此刻的职业位置恰好需要这种肯定。

备选:《奈义日记》(Nagi Notes,导演:深田晃司)
最佳导演 Prix de la mise en scène: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祖国》
若金棕榈给了别人,最佳导演几乎是这部影片无法绕开的归宿。也可能是奖励路径之一:导演奖给帕夫利科夫斯基,金棕榈给萨金塞夫。
备选:滨口龙介,《突如其来》
最佳女演员 Prix d’interprétation féminine:薇尔日妮·埃菲拉(Virginie Efira),《突如其来》
今年戛纳最被广泛提及的演员奖候选。奖励她,也是评审团在不颁给最高奖的前提下,向《突然之间》致意的最优雅方式。
备选:桑德拉·惠勒(Sandra Hüller),《祖国》
最佳男演员 Prix d’interprétation masculine:哈维尔·巴登(Javier Bardem),《心爱的人》
在一个男演员竞争相对稀薄的年份,巴登的重量感在主竞赛中几乎是孤立的存在。博彩赔率稳居首位,无明显挑战者。
备选:德米特里·马祖罗夫(Dmitry Mazurov),《牛头怪》
最佳编剧 Prix du scénario:滨口龙介,《突如其来》
友谊、死亡、偶然相遇如何在时间里长成宿命——这部195分钟的情感工程在剧本层面是今年主竞赛里最难被复制的建筑。评审团不给金棕榈,但会给这个。
备选:克里斯蒂安·蒙吉,《峡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