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借《无依之地》（Nomadland，2020）同时获得奥斯卡最佳影片与最佳导演两项大奖的导演赵婷（Chloé Zhao），以女性凝视与辽阔开放空间中的人物书写而闻名。今年，她与黛米·摩尔（Demi Moore）、斯特兰·斯卡斯加德（Stellan Skarsgård）等人共同担任第79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评委。关于自然、女性主义与电影——以下是与赵婷的一次访谈。
作为评委会成员，你会以怎样的方式观看主竞赛单元的影片？
我会尽量带着好奇心去看待一切。在放映之前，我尽量不和别人交谈，让自己保持“在场”，保持一种身体性的感知。我会努力不只是用理智去理解电影，而是真正让身体去感受它。现代生活其实并不会给我们太多机会，让我们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之中。如果我发现自己在放映开始前“脑子太忙”，我会做一些呼吸练习，让自己放松下来。
你的镜头中有一种克制与细腻，但与此同时，你的电影里又常常包含极强烈的情感爆发。你如何平衡这两者？
我喜欢张力，尤其是在一个场景或一个段落中存在巨大极性的时刻。如果一部电影始终停留在同一种张力层级，它就会失去心跳。生活本来就是这样的。有时它极其安静和平，突然之间，某件事情可能在外部发生，也可能在一个人的内心发生。我会有意识地这样构建影片，让观众永远不会太舒服。
你经常拍摄孤独的人物，但你的电影从不会显得悲观。孤独是否也可能是一种自由？
我认为我们生活在一种极度趋同的文化里。同时，我们也缺乏足够的空间、时间以及仪式，去与自己的内在核心、与真正的自我建立连接。只有在孤独中，人才能触碰到自己内在的神性。这也是为什么最伟大的老师与先知们都会走向自然、走向独处，然后再带着那个时代所需要的信息归来。
“只有在孤独中，人才能触碰到自己内在的神性。”
你的电影似乎始终被那些“在路上的人”吸引：游牧者、旅行者、处于两种人生之间的人。你为何会被这种漂泊人物所吸引？
我认为人类其实长期以来都是游牧民族。如果你回望整个人类文明的长度，那么“定居在城市”其实是非常现代的一件事。于是我们开始划定边界，比如“这是我的院子”“这是我的城市”“这是我的国家”。我们忘记了彼此之间的相互依存，也忘记了我们其实属于同一个物种。更重要的是，我们忘记了与自然之间的关系。
你拍摄风景的方式，像是在拍摄一种情感空间。对你而言，究竟是“地点”先出现，还是“人物”？
永远是地点先出现。景观本身就是一种情感景观。沙漠意味着某种东西，平原意味着某种东西，森林意味着某种东西。它们都拥有一种也存在于我们内心之中的品质。当景观被选定后，与之对应的原型人物也会自然出现。如果你置身于一片古老森林，你会想到女巫，你会想到女人。因为我们本身就是自然。
在《哈姆奈特》（Hamnet，2025）中，你是否也立刻将森林与女性联系在一起？
我认为森林本质上是非常女性化的。在森林里，你无法看清一切。森林令人恐惧，正因为它隐藏得太深，就像深海一样。森林总给人一种无法驯服的感觉。我觉得，父权文化对于森林所怀有的恐惧，反而让它显得更加女性化。
你怎么看待“生态女性主义”（Ecofeminism）这种观念？
父权文化，以及我们如今所生活的经济系统，都建立在扩张与攫取的原则之上。我们把自己置于自然之上。受到伤害的并不只是“女性”与“自然”，而是一切具有女性属性、女性本质与女性意识的事物。我们如何对待动物，如何对待自然，如何对待老人，如何对待自己的身体，其实也就是我们如何对待女性。
“当你谈论一个真正平衡的生态系统时，它不可能与父权制的权力体系共存，因为生态之所以能够运作，依赖的恰恰是彼此之间的相互依存。”
你凭借《无依之地》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与最佳导演奖。这样的奖项，究竟会如何改变一个导演的职业生涯？
它让我获得了一点“宽容期”。一种短暂的缓冲空间。它会帮助别人更容易相信你、信任你。但归根结底，电影人都知道，它并不会改变你下一部电影的质量。如果有什么变化的话，那就是人们会用更苛刻的标准来审视你。
你从非常独立的电影创作，走向了像《永恒族》（Eternals，2021）这样的超级大片项目。在那样的规模中，你对自己有什么新的发现？
我是真心想拍一部漫威电影的。同时，我也非常坦率地坚持做我自己。我学到的一点是：你必须认真思考，你自己的创作意图，是否真的与那个系统、以及它天然对应的观众相匹配。《永恒族》其实非常关乎我们与地球之间的关系。当你试图去拍一部本质上是在批判整个类型系统的电影——而这个系统本身又建立在“力量”之上——你必须思考，这是否真的是最好的方式。
我后来意识到：如果人们已经准备好倾听，他们自然会听见；而强行灌输某种东西，本身就是落入了这种权力系统的陷阱。
哪些导演或电影最深地塑造了你的艺术视野？
王家卫（Wong Kar-wai）、泰伦斯·马力克（Terrence Malick）、沃纳·赫尔佐格（Werner Herzog）。如果谈到商业大片，我会说是詹姆斯·卡梅隆（James Cameron）。他其实很早就在探索自然、人类与自然之间的关系，以及女性气质这些主题，某种程度上，他远远走在了时代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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