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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nnes 2026|在峡湾深处,没有人觉得自己有罪:蒙吉《峡湾》与欧洲自由主义的寒冷寓言 - Cinephilia

Cannes 2026|在峡湾深处,没有人觉得自己有罪—蒙吉《峡湾》与欧洲自由主义的寒冷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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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tian Mungiu

在今年戛纳电影节的最后几个夜晚,关于克里斯蒂安·蒙吉(Cristian Mungiu)新作《峡湾》(Fjord)的讨论开始弥漫出一种奇特的气氛——不是那种首映之后当场释放、第二天便已蒸发的掌声或嘘声,而是一种迟滞的、低温的、持续发酵的不安。蒙吉曾在他的戛纳日记里把这个电影节比作哈雷彗星——每隔四五年耀眼发光,让人脱离日常轨道,痴迷并相信电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2026年,这颗彗星第四次回归,带来的却是一部让来自不同立场的批评者同时感到被冒犯的电影。《每日银幕》(Screen International)评分网格上,《峡湾》同时收获了数个最高分与数个最低分,最终平均分停留在一个尴尬的中间值,与蒙吉2022年的《核磁共振》(R.M.N.)几乎持平。争论的核心往往不是”这部电影好不好看”,而是一个更令人不安的问题:这部电影究竟站在哪一边?而当以朴赞郁为首的评委最终将金棕榈交给蒙吉时,这个问题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难以回避。

蒙吉成为史上第十一位两度捧得金棕榈的导演,距他上一次获得这枚奖项整整过去了十九年。2007年,他以《四月三周两天》(4 Months, 3 Weeks and 2 Days)横空出世,那部关于罗马尼亚共产主义末期地下堕胎的电影,以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密度压缩了体制对个体生命的碾压。那时的蒙吉还是一个相对陌生的名字,却凭借一部预算仅六十万欧元、在布加勒斯特的街头仓促拍成的电影,一举奠定了罗马尼亚新浪潮在世界影坛的地位。时隔将近二十年,他带来了《峡湾》——一部在挪威峡湾边的小村庄拍摄、由多国资本联合出品、起用了塞巴斯蒂安·斯坦(Sebastian Stan)与蕾娜特·赖因斯韦(Renate Reinsve)两位当红国际演员的电影,仿佛在形式上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转变。但当你真正坐进放映厅,那种熟悉的压迫感会在最初二十分钟内悄然回归:蒙吉的摄影机依然那么冷静,那么不动声色,那么执意让观众在无法逃避的注视中感到不适。

《峡湾》讲述的是一个移居挪威峡湾地区的罗马尼亚家庭所遭遇的法律噩梦:父亲米哈伊(Mihai)是一名虔诚的福音派基督徒,随挪威籍妻子利斯贝特(Lisbet)回到她位于峡湾边的出生地,五个孩子在严格的宗教戒律中成长——每日研读圣经,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偶有违规会受到体罚。当学校教师发现年长的女儿埃利亚(Elia)背上有一处淤青后,挪威儿童保护服务机构迅速介入,随后将全部五个孩子——包括仍在哺乳的婴儿——从父母身边带走。接下来的法律程序漫长、冷静、彻底,而随着程序的推进,影片真正的裂缝开始显现:保护与迫害之间的界线,究竟由谁来划定?表面上,这是一次地理上的移位——蒙吉第一次将摄影机对准了罗马尼亚以外的土地。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他多年来一直在做的同一件事的更大版本:把人物放进制度的齿轮之间,然后冷静地记录他们被碾压的过程。

从《四月三周两天》中被官僚主义和黑市逻辑所吞噬的堕胎之夜,到《山之外》(Beyond the Hills,2012)里修道院秩序如何将一个寻爱的女人一步步推向死亡,再到《毕业会考》(Graduation,2016)中那个试图用腐败手段保护女儿却反而污染了她所在世界的父亲,以及《核磁共振》(2022)里外喀尔巴阡山区小镇居民如何以”保护社区”之名将异己集体排斥——蒙吉的每一部电影都在拍同一种东西:善意如何变成暴力,秩序如何生产受害者,而所有施暴者都相信自己是在伸张正义。他曾用一句话描述他所来自的社会:”我们是一个绕开法律的体面居民组成的国家。”这个诊断,语气不是控诉,而是临床的冷静——他说的不只是腐败,不只是政治,而是某种已经内化进日常道德感官里的东西:人们在结构性压力面前习惯性地寻找绕行的路,并且在绕行的过程中仍然相信自己是体面的。《峡湾》把这条线索延伸到了欧洲文明内部最难言说的一个断层:当一个自认为已经超越了意识形态的进步社会,将自身的价值观升格为普世标准时,那些无法被这套语言解释的人,将如何存在?蒙吉选择了一个刻意不讨好任何人的切入角度——他让我们随着这个在很多方面确实令人不安的宗教家庭进入故事,却始终不允许我们把”同情这个家庭”等同于”认可这个家庭的价值观”。这种双重悬置,正是整部电影最具野心、也最危险的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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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jord (2026)

要真正理解《峡湾》的重量,有必要在蒙吉的整个创作谱系里做一次纵向的梳理,因为这部电影的真正主角从来都不是那个罗马尼亚家庭,而是制度本身。在《四月三周两天》里,制度的名字叫做齐奥塞斯库时代的罗马尼亚国家机器——它用一纸禁令将堕胎变成了黑市交易,将一次寻常的妇科事务变成了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冒险。影片的惊人之处在于,蒙吉几乎不提政治,却让政治渗入了每一个镜头:旅馆前台的刁难、黑市中间人的性要挟、男友家餐桌上那场无法言说困境的晚宴。制度的暴力从来不是以炮兵的方式到来,而是以旅馆接待员的职业态度、以好友关系的道德绑架、以一种弥漫在所有空间里的迟钝冷漠显现出来。奥蒂利亚(Otilia)在那个漫长的夜晚里一次次被迫妥协,而她最终独自凝视着浴缸里的胎儿时,摄影机以同样的冷漠停留在那个画面上——没有煽情,没有升华,只有难以忍受的静止。《山之外》的制度则换了一件外衣,变成了东正教修道院的规则体系:那里同样有秩序、有程序、有笃信自己正确的人,而结局同样是死亡——不是因为恶人的蓄意为之,而是因为一群相信自己正在拯救灵魂的人,在制度的庇护下集体失去了对另一个人生命的感知能力。《毕业会考》里那位医生父亲不是反派,他只是太爱女儿,太相信只要目的正当,手段便可以灵活——而正是这种”正当目的”的自我说服,使他一步步成为他最鄙视的那种人。到了《核磁共振》,蒙吉几乎已经不再为个别人物保留任何道德余地:那场漫长的村民大会戏,镜头停住,摄影机不动,所有人依次发言,已经不再是”坏人的集合”,而是一个集体心理机制的实时解剖——他们之中有人善良,有人愚昧,有人机会主义,但当系统性的恐惧被激活之后,所有人都卷入了同一股暗流。

《峡湾》把这个逻辑带到了它最具讽刺性的一个地点:挪威,人类发展指数常年全球排名前列、儿童权益保障体系全球公认最完善的国家之一。蒙吉在接受《好莱坞报道》(The Hollywood Reporter)采访时说,他为了这部电影实地调研了数年,接触了涉事家庭、检察官、法官与记者,亲自去挪威待了相当长的时间,影片基于十年前发生在孙峡湾地区的一起真实儿童保护案件改编,但他选择将其虚构化,因为他想讨论的不是一个具体事件,而是一种结构性的困境。正是这种选择,使《峡湾》从一个真实案例的再现,升格为一则关于当代欧洲的寓言。

影片中最令人窒息的一场戏,发生在儿童保护机构正式带走孩子的那个上午。社工、警察、心理工作者依次走进房间,他们携带的不是武器,而是文件、程序语言和温和的面孔,不断重复:”我们会确保孩子的安全。”镜头长时间停留在被抱走的婴儿身上,利斯贝特瘫坐在地板上,伸手抓住孩子的毯子一角,摄影机却始终保持距离,拒绝给予特写,拒绝放大她的表情。整个过程里没有人失控,没有人大喊大叫,没有人看上去像传统意义上的反派,每一个程序步骤都被执行得无可指摘,每一句话都符合职业规范,每一个人都相信自己正在完成一件正确的事。这场戏之所以令人恐惧,恰恰不是因为它煽情,而是因为它拒绝煽情——这正是蒙吉长期坚守的形式立场的核心:他曾说,他追求的是”在不使用操纵性手段的情况下,给电影语言添加一点额外的道德”。不用音乐告诉你该悲伤,不用特写告诉你该愤怒,不用剪辑节奏控制你的情绪出口。他把判断的主动权还给观众,而这本身,在他看来,是一种道德行为。正是这种克制,使那场戏里”无人犯错”的整体氛围,比任何直接的暴力场面都更令人难以承受。

蒙吉曾在不同访谈中谈到,他对”现代制度暴力”的持续迷恋,来自他在罗马尼亚共产主义体制下成长的亲身经历:那个时代最可怕的不是恶意,而是官僚系统的正常运转,每个执行命令的人都认为自己只是在”按程序办事”,而正是这种集体性的程序服从,构成了系统性暴力的温床。他在《四月三周两天》里拍的是这种服从的旧形态;在《峡湾》里,他发现了它的新形态——当一个进步的、民主的、高度文明的社会,以儿童保护的名义运作同样的机制时,区别究竟在哪里?这是《峡湾》向当代欧洲政治提出的最尖锐的问题,也是它在批评界引发如此激烈分歧的根本原因。一些批评者认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危险的——在右翼民粹主义浪潮席卷欧洲的当下,一部让观众同情”被福利国家迫害的宗教家庭”的电影,难道不是在给文化战争输送弹药吗?另一些人则认为,恰恰是这种对进步主义制度的质疑,才是《峡湾》超越当下意识形态极化、触及更深处真实的地方。蒙吉自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得很清楚:他想让观众走出影院时”带着问题”,而不是”带着确认”——他厌倦了政治正确对电影的规训,但他同样警惕任何简单的反叙事。《峡湾》不是一部为宗教保守主义辩护的电影,正如它也不是一部丑化进步主义福利国家的电影,它是一部执意停留在这两者之间那片没有立足点的灰色地带的电影,而今天的世界,已经越来越无法忍受灰色。

蒙吉是当代最擅长用空间表达权力的导演之一,而《峡湾》在这方面达到了他迄今为止最复杂的一次表达。影片的地理景观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背景——挪威峡湾的自然壮阔,那些巨大沉默的山体、深邃幽暗的海水、几乎触手可及却始终遥不可及的冰川,在摄影机的处理下成为一种无言的压迫力量:它过于辽阔,以至于人类在其中的争论显得几乎可笑;它过于冷漠,以至于不提供任何救赎性的庇护。一处淤青,在一种文化里是管教,在另一种文化里是虐待;一种自由,在一种语境里是解放,在另一种语境里是遗弃。《峡湾》的所有冲突,最终都可以还原为这种符号系统的错位:同一个动作,被不同的解释框架赋予了截然相反的含义。除了自然景观,建筑空间同样承担着大量叙事工作:学校的走廊、儿童保护机构的会议室、法院里那间四面临海却恰恰成为人生最大困境之地的审判厅,人物被反复框进门框、玻璃边缘和走廊尽头,摄影机几乎从不主动靠近,而是像一个远距离的观察者,记录着秩序在空间中的流动方式。那个审判厅的落地玻璃窗,将峡湾的辽阔风景引入了最逼仄的人类冲突现场,形成一种极为强烈的视觉对比——外面的世界如此宏大,如此与这一切无关,如此无动于衷。

影片里有一场关键的会议戏,是蒙吉这种方法论的极致体现。儿童保护机构的社工、心理专家与学校代表围坐在一张长桌前,讨论孩子是否应被永久安置,镜头停在中景,没有配乐,没有情绪处理,每个人轮流用专业术语发言,每个人引用相关法规,每个人强调”儿童利益最大化”。然而随着场景的推进,你会逐渐意识到一件事:那个家庭从未真正出现在讨论中。米哈伊和利斯贝特,此刻已经被转化为一份风险评估报告、一组行为数据、一套需要被系统处理的异常指标,他们作为具体的人的存在,在这个房间里已经消失了。这正是蒙吉在《四月三周两天》里用不同方式展示过的同一种现象——当人在制度面前彻底他者化之后,对他的处置就变得轻而易举,因为系统处理的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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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tian Mungiu

《峡湾》在蒙吉的创作谱系里还有另一个值得单独讨论的新维度:它是他第一次将东欧与西欧之间的权力不对等作为核心议题直接呈现出来。《核磁共振》虽然也涉及欧洲内部的移民问题,但它的观察视角依然停留在罗马尼亚内部,是一种自我批判式的审视。《峡湾》则把视角反转:这一次,罗马尼亚人是外来者,是在”更先进”的西欧社会里寻求立足点的移民,而他们所遭遇的,是一种比粗暴的种族歧视更难言说、也更难反驳的东西——文化优越感以”保护儿童”的面目出现时,它几乎无懈可击,因为没有人可以公开反对保护儿童。影片中有一个意味深长的细节:挪威邻居开”吸血鬼”的玩笑,把罗马尼亚名字念错,以一种轻描淡写却无处不在的方式标记着边界。这种”附条件接纳”的结构,在《峡湾》里化为了法律程序的形式:米哈伊和家人若想留在挪威,若想拿回孩子的监护权,就必须接受挪威社会对”正确育儿方式”的全部定义——这不仅是一次法律上的裁决,同时也是一次文化上的臣服要求。

这让《峡湾》与托马斯·温特伯格(Thomas Vinterberg)的《狩猎》(The Hunt,2012)之间的比较变得有趣而又有限。两部电影都在讨论北欧社会如何迅速形成集体判断,都展示了一种”文明社会中的冷暴力”,也都把主人公置于一种几乎无法自证清白的结构性困境之中。然而《狩猎》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关于个体的:卢卡斯是无辜的,错误是可以被纠正的,道德秩序最终——即便是以悲观的方式——可以被重建。《峡湾》则没有这种道德明确性,米哈伊的家庭没有被错误指控,他们确实体罚了孩子,那处淤青是真实的——问题不是”是否发生了”,而是”如何定义这件事以及谁有权定义”。这使得《峡湾》比《狩猎》更复杂,也更令人绝望,因为它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被纠正的错误,而是一个价值系统之间根本性的不可通约。有评论者把《峡湾》与哈内克(Michael Haneke)的《白丝带》(The White Ribbon,2009)相提并论,认为蒙吉拍的是”在一个自认已经战胜法西斯的文明社会里,新的权力形式如何重新诞生”。这个比较有其深刻之处,尽管方向上有所不同:哈内克探讨的是极端主义如何从压抑的内部孕育,而蒙吉关注的是进步主义秩序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悄然转化为一种新的教条主义。两者都相信,真正的危险从不以丑陋的面目示人,而是藏在最有说服力的善意背后。

把《峡湾》与《四月三周两天》并排放置,是理解蒙吉创作轨迹最有意思的方式之一。《四月三周两天》里的制度是威权的、显性的、由国家强制力直接维持的,它的暴力是可见的,即便从未以直接暴力的形式出现,那部电影的政治维度是历史性的——那是一段已经结束的噩梦,尽管它的余震依然在《山之外》与《毕业会考》里持续回响。《峡湾》里的制度则是民主的、透明的、充满人道主义话语的,它的暴力恰恰因为不被称为暴力而更难被察觉和反抗。从这个意义上说,蒙吉用十九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从”专制的暴力”到”文明的暴力”的迁移,而这种迁移本身,就是他对当代欧洲最深刻的诊断之一。这也意味着《峡湾》承担着比《四月三周两天》更大的被误读风险:在那部电影里,观众的道德位置是清晰的——我们和奥蒂利亚站在一起,对抗一个令人窒息的体制;在《峡湾》里,道德位置是流动的,甚至是不稳定的,它会随着场景的推进而不断重新校准。这种不确定性对于惯于在电影中寻求道德确认的观众而言是一种折磨,对于试图从中提炼明确政治信息的批评者而言则是一种威胁——他们担心影片的模糊性会被不同方向的意识形态所利用。这种担忧并非没有道理,但它同时也暴露了一种对作者电影的根本性误解:蒙吉从来不是在为某种立场写辩护词,他做的是一个更古老、也更困难的事——他试图呈现现实的完整复杂性,哪怕这种复杂性令所有人都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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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stian Mungiu|©️udor Panduru

蒙吉在颁奖典礼上发表感言时说:”我们需要等二十年,才能再看这些电影,才能知道哪些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这句话有一种值得玩味的自我放逐意味,仿佛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峡湾》在当下的语境里注定是一个烫手的存在。在他的戛纳日记里,他把这个电影节描述为短暂发光后重归轨道的彗星,言下之意,彗星之后还有漫长的常规运行——那个每天早晨六点五十准时起床、送孩子上学、在车里听古典音乐的父亲,会再次回到他的日常。但这一次,他留下的不只是一枚奖杯,而是一个关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悬而未决的问题。

影片快结束时,米哈伊独自站在峡湾边缘,望向远处沉默的海面,长镜头停留在他的背影上,没有结论,没有和解,没有任何一种戏剧性的爆发。只有风声,以及那片巨大而无动于衷的自然。这是蒙吉整部电影里最重要的一个画面,也是他这些年来所有电影的共同结局的变体:世界继续运转,系统继续工作,个体承受着一切,而没有任何更高的力量降临来主持正义。《四月三周两天》里,奥蒂利亚在男友家的餐桌上沉默地独坐,窗外的布加勒斯特夜空与这一切完全无关;《山之外》里,那个女孩已经死去,修道院里的人们在审讯中逐一把自己从责任中摘除;《毕业会考》里,父亲的妥协已经不可撤销,他的女儿将继承一个被腐蚀了的世界;《峡湾》里,米哈伊站在峡湾边,而峡湾本身对这一切了无所知。蒙吉的电影从来不给出救赎,因为他不相信叙事能够提供现实无法提供的救赎。他的摄影机只是记录,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记录人类在系统面前的渺小,记录善意如何成为暴力,记录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正确的那种现代处境——而恰恰是这种”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正确”,才是一切冲突中最难以化解的毒素。

《峡湾》因此是一部关于寒冷的电影,但这种寒冷并不主要来自挪威的冬季或峡湾的地理,它来自一种更深的地方:那是一种现代社会内部的精神性寒冷,一种所有人都在使用正确的语言却再也无法真正倾听彼此的寒冷,一种制度运转得越来越精密而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却变得越来越稀薄的寒冷。十九年前,蒙吉用一部关于威权体制下堕胎的电影告诉我们,系统是如何压碎个体的。十九年后,他用一部关于进步民主体制下育儿争议的电影告诉我们,这件事并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一件更难识别的外套,继续在我们之间悄然进行。这或许才是《峡湾》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不是它提出了什么问题,而是它让我们意识到,那些问题我们根本还没有开始回答。

tati

影迷分子,旅居丹麦,于2010年创办了迷影网(Cinephilia.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