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梦与电影之关系,已有大量文字。人们谈论走进电影院如同进入集体梦境——没入黑暗,被影像与故事淹没,那些影像往往晦涩难解,令人惊惶,充满欲望与恐惧。布努埃尔与林奇这样的大师曾尽情礼赞电影与梦境的亲缘关系,将这一媒介本身锻造成梦的机器,在作品中有意向联想与无意识的逻辑俯首称臣。中国导演毕赣的《狂野时代》(2025年戛纳电影节评审团特别奖得主)同样植根于这一传统,却又辟出一条通往梦境王国的独特路径。这部野心勃勃的作品长达两个半小时,既是一场充斥着意外、乃至荒诞转折的汪洋幻觉,又是一座结构精密、纹理繁复的迷宫——一部以六个章节写就的谵妄之书。
影片所设定的世界(抽象得几近架空,或许指向某种未来?)中,人类已经实现了不死,代价是废除了梦。科学家们发现,做梦会消耗生命——就像火焰燃尽蜡烛。然而有一个人似乎无法戒梦,始终沉溺于内心的影像之中。一名女探员在一处鸦片窟找到了他——他在那里喃喃自语,身体已畸变如怪物。而此时,《狂野时代》(已将我们带入他的梦境世界,也带入电影史的腹地:鸦片窟是德国表现主义无声电影的布景语言,那个做梦者是早期恐怖银幕生物的化身——《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里的西泽,或《诺斯费拉图》里的奥洛克伯爵——毕赣的风格正在无声片的语汇中恣意流淌。这只是序章。当女探员在做梦者体内发现一台电影放映机时(!),她将它还给了他,由此开启了一段最终极、最深邃的内心之旅。

随之而来的旅程——穿越不同的梦境情境、不同的年代、不同的电影类型与风格——最好的观看方式或许是:完全交付于那些华丽的、有时荒诞的、但始终令人沉醉之美的影像洪流,而不必急于追索每一个情节支脉的解答。我们首先来到二战期间一座炮火轰炸的夜城,在黑色电影的场景与神秘的麦高芬之间穿行,其中还有一个令人叫绝的《上海小姐》引用,再现于那面镜子迷宫之中。其后的驿站包括:一场发生在静谧雪封、荒废佛寺中的室内剧,一位前任僧侣邂逅自行崩解的佛像与”苦涩之灵”;数十年后,明媚的城市场景中,一个骗子与一个小女孩联手坑骗黑帮老大——女孩凭嗅觉辨认扑克牌,作为报酬,骗子须回答她的谜题,那些谜题时而是荒诞的脑筋急转弯,时而是意味深长的电影内部指涉。”有什么事只能独自完成、无法两人共享?””——做梦。”最后也是电影上最绚烂的一个梦境章节,将我们带入1999年除夕的某个港口城市:年轻的浪荡子”阿波罗”从未吻过女孩,他遇见了活泼的邰肇玫,两人在那个世纪之交的霓虹美学——深刻渗透着香港千禧新浪潮的影像气息——中漫游街头,直至那个夜晚翻转为同样幽暗而浪漫的收场。
这六个章节(四个梦境加序幕与尾声)不仅与不同的电影类型及年代相互呼应,还有意识地对位于过去百年中国历史的几个关键时期。此外,每个章节分别对应佛教的六根之一(佛教将”意”也纳入感官之列)——这似乎已将《野蛮人入侵》的野心推向乔伊斯《尤利西斯》的方向:那部小说的各章不仅联结着荷马史诗与1904年都柏林人的日常,还对应着不同的叙事技法、象征、色彩、艺术门类与身体器官。

在电影技法与技巧的层面,毕赣几乎将整部电影史中能够调用的风格手段一一演练,其中最令人沉浸、最震撼人心的,是长达半小时的不间断长镜头,场面庞大、动作激烈——尽管毕赣本人描述这场拍摄时说,与他前一部影片《地球最后的夜晚》中长达一小时的3D无剪辑长镜头相比,这次反而相对轻松。
《狂野时代》(有许多可以挑剔之处,其过度的野心本身也构成了批评的邀请。叙事的死胡同与逻辑漏洞俯拾皆是,各个章节的完成度也参差不齐。尽管如此,这仍是一部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一次穿越异域世界的催眠之旅,那些世界服从的不是”合理”情节所要求的叙事逻辑,而是更接近梦境的自身规律。影片留下大量开放与谜题,其中并非所有的神秘都具有”生产性”。影片还以一种令人舒适的荒诞、偶尔甚至近乎滑稽的幽默,打破自身的神圣严肃。尽管各个章节也能作为独立叙事运作,但当它们共同演奏时,却涌现出一种忧郁的更大视野:做梦者从自身内部构造出的所有这些场景,其短暂与易逝已被预先铭刻于影像之中,如同那根渐渐融化的蜡烛。毕赣将梦与电影史短路相接,以奔涌的想象力和电影的杂技技艺在不同的影片之间搭建桥梁,不只产生令人沉醉的效果,更在内部形成一种彻底自洽的逻辑。这是一封写给电影的动人情书——那个我们共同做着的梦。
|原文发表于《epd Film》杂志2026年6月纸质版 第44-4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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