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将至,上海国际电影节的消息在今年显得格外耐读。
不是因为哪部影片的名字更响亮,也不是因为哪位明星的出席更令人兴奋,而是因为有一件过去二十八年里从未发生过的事,在今年的主竞赛单元悄然成立了:12部入围金爵奖主竞赛的影片,全部都是世界首映。一部都不例外。
这件事表述出来只是一句话,但如果放在电影节的语境里仔细掂量,它的分量其实相当沉。
▍”世界首映”意味着什么
在理解这个数字之前,也许值得先想清楚,”世界首映”对于一个电影节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欧洲三大电影节——威尼斯、柏林、戛纳——的语境里,世界首映是主竞赛单元的基本门槛,是不言而喻的前提条件。没有一部影片在参加戛纳主竞赛之前已经在别处放映过,这几乎是这三个电影节存在的底层逻辑:它们是世界电影地图的首站,是决定一部影片命运的地方,导演和制片公司把最重要的、最新鲜的作品带去,是因为他们知道那里的媒体密度、批评传统和产业辐射力足以为一部影片的国际旅程打下基础。
对于非欧洲的A类电影节而言,这个标准历来宽松得多。上海、北京、东京、釜山、圣丹斯,它们各有侧重,世界首映的比例是其中一个重要但非唯一的指标。一部影片完全可以在柏林首映、获奖、巡回,然后带着口碑和奖项再来上海参加亚洲展映,这不仅不是问题,甚至长期以来是上海观众接触国际佳作的重要渠道之一。
但上海一直在意这个比例。
第27届上海电影节(2025年)的主竞赛单元,世界首映率已达到77%——这个数字在当时已经是值得被写进发布会的成绩。今年,这个数字直接跳到了100%。
这中间的那23个百分点,不只是数字,而是一种选择的变化:越来越多的导演和制片人决定把”第一站”留给上海。这背后有多重因素可以探讨,但结果本身是清晰的——上海在国际电影节竞争格局中的位置,正在发生某种实质性的移动。



▍12部影片,一张世界地图
本届主竞赛的12部影片,覆盖了摩洛哥、比利时、巴西/英国、印度尼西亚、土耳其/德国、俄罗斯、德国、加拿大,以及中国内地、香港等多个国家和地区,是一张相当完整的世界电影版图——尽管拉丁美洲、南亚和非洲的代表性仍有待加强。
三部华语片的入围尤为值得关注。钟凯峰执导的《大西洋》,刘潇阳执导的《燃烧吧!爸爸》,以及谭广源执导的中国内地与香港合拍片《纸盒藏迷》。三部影片风格迥异:《大西洋》融合了剧情、喜剧与奇幻元素,以东北小人物为主角,以荒诞包裹代际情感;《燃烧吧!爸爸》以父亲突然离世为起点,在丧葬的荒诞程序与家庭记忆之间展开黑色喜剧;《纸盒藏迷》则改编自香港1970年代真实发生的”纸盒藏尸案”,是香港首宗依靠科学鉴证定罪的案件,以悬疑犯罪类型重返历史现场。
从导演履历来看,本届入围阵容颇具叙事张力:有从哲学教师半路转型为导演的路易·戈德布(执导《车位》),有曾担任《布达佩斯大饭店》等影片美术设计、此番凭借首部长片《超级闹市》进入金爵主竞赛的约瑟夫·布兰德尔,也有土耳其导演雷斯·塞里克携凭柏林奖项建立国际声誉的”夜晚三部曲”第三部归来。
逐部来看这张片单:

《哈莉玛》(Halima),摩洛哥导演亚辛·伊德里西(Yassine El Idrissi)执导。伊德里西从摄影记者起步,2013年毕业于阿姆斯特丹荷兰电影学院,以纪录片为主要创作形式,深度关注摩洛哥的社会与政治现实。《哈莉玛》是他的剧情长片处女作,在中文影迷圈几乎没有任何前置资料,可以期待一个全新的声音。

《微光女孩》(Iluminada),比利时导演尼古拉斯·林孔·吉耶(Nicolás Rincón Gille)执导。林孔·吉耶是比利时-哥伦比亚双重国籍,他的上一部剧情长片《灵魂谷》(Valley of Souls, 2019)荣获第18届马拉喀什国际电影节金星奖,由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担任评委会主席的评委会全票通过——这是一个明确的背书。《灵魂谷》以哥伦比亚内战中准军事组织的暴力为背景,以一位渔夫寻找遇害儿子遗体的旅程为主线,在《视与声》等权威媒体获得高度评价。林孔·吉耶惯于使用非职业演员,惯于在剧情片中保持纪录片式的凝视——他的新作值得相当高的期待。

《路易莎的沙漠》(Luiza’s Desert),巴西/英国导演阿兰·米纳斯(Alan Minas)执导。这部影片早在2016年的里约电影节孵化项目中便已亮相,彼时尚在开发阶段,以女性在精神危机中面对家庭与自我为题材。一部在筹备阶段便已受到关注的影片,终于走到了世界首映的台上,本身也是一段关于电影制作的时间叙事。

《我最后的家宴》(My Own Last Supper),印度尼西亚导演伊斯梅尔·巴斯贝斯(Ismail Basbeth)执导。巴斯贝斯是印度尼西亚独立电影领域的重要人物,曾就读釜山亚洲电影学院,入选柏林电影节Talent Campus项目,以独特的私密风格和对身份认同议题的持续关注著称。他的前作《萨拉》(Sara, 2023)在釜山首映,主角是印度尼西亚首位角逐最佳女主角奖的跨性别演员,引发广泛讨论。

《无人看见的夜晚》(Night of Blindness),土耳其/德国导演雷斯·塞里克(Reis Çelik)执导。塞里克是三位评委之外本届主竞赛中资历最深的导演,1961年生于土耳其东部阿尔达汉,从新闻记者转型为纪录片导演,再进入剧情片创作。他的《沉默之夜》(Night of Silence / Lal Gece, 2012)荣获2012年柏林电影节水晶熊奖,以极简的一室空间描绘一对在传统习俗下被迫成婚的老翁与幼女度过的漫漫婚宴之夜——《视与声》称其”不像《爱在黎明破晓前》,更像《一千零一夜》”。《无人看见的夜晚》据报道是他”夜晚三部曲”中的新作,延续了他对黑暗时代中人性暗角的长期凝视。

《海之子》(Sea Sons),俄罗斯导演丹尼尔·梅尔库洛夫(Daniil Merkulov)执导。以黑白、4:3画幅拍摄,讲述三个年轻男人奔赴大海寻找自我的故事,视觉风格上已经足够引人注意。

《超级闹市》(Superbuhei),德国导演约瑟夫·布兰德尔(Josef Brandl)执导。布兰德尔在进入导演领域之前,已以美术指导和制片设计师的身份参与了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的《间谍之桥》(Bridge of Spies, 2015)、韦斯·安德森(Wes Anderson)的《布达佩斯大饭店》(The Grand Budapest Hotel, 2014)、拉娜·沃卓斯基(Lana Wachowski)的《黑客帝国:矩阵重启》(The Matrix Resurrections, 2021)等多部国际制作。《超级闹市》改编自德国作家斯文·阿姆茨贝格(Sven Amtsberg)的同名小说,同名短片版本于2024年赢得鹿特丹国际电影节短片虎奖。

《她们的狂想曲》(The Miserable Mother),德国/法国导演苏珊娜·海因里希(Susanne Heinrich)执导。海因里希是当下欧洲最受批评界关注的新导演之一——她出道于文学(在25岁前已出版四部小说,曾获英格堡·巴赫曼文学奖提名),首部长片《你不快乐吗?》(Aren’t You Happy?, 2019)以拼贴式结构、鲜艳的糖果美学和锋利的女性主义立场横扫欧洲电影节,荣获马克斯·奥菲尔斯奖最佳影片,被评论界誉为”重要的女性主义宣言”。《她们的狂想曲》是其计划三部曲的第二部,形式上是一部音乐片,探讨母性如何将女性置于”监狱”之中。摄影指导阿格内什·帕科兹迪(Agnesh Pakozdi)曾为格鲁吉亚导演埃列内·纳韦里亚尼(Elene Naveriani)执镜,在欧洲独立电影圈颇有声望。

《车位》(The Parking Spot),加拿大魁北克导演路易·戈德布(Louis Godbout)执导。戈德布曾任蒙特利尔老城学院哲学教师,博士论文研究尼采,出版过多部哲学著作,2019年以剧情长片《蒙特福斯特》(Mont Foster)出道,2022年的《骗子们》(The Cheaters)曾获魁北克电影奖最佳编剧提名。从停车位生发出对人性的心理博弈式勘探,题材与资历的落差本身已充满悬念。
▍上海这三十年走了多远
1993年,第一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在6月举办,成为中国大陆第一个获得国际制片人协会认证的A类国际电影节。彼时,”国际A类”这个头衔本身就是它最重要的身份证明——与威尼斯、柏林、戛纳并列于同一名录之下,尽管无论从规模、资源还是全球影响力来看,这种并列都更接近一种愿景而非现实。
最初若干年,上海电影节的主竞赛片单更多依靠已在国际电影节巡回过的影片,世界首映的概念在当时并不是首要追求。电影节的核心价值,更多体现在它作为中国观众接触国际电影的窗口,以及作为亚洲与欧洲电影产业进行交流的桥梁。
这个功能在互联网时代大幅萎缩,观众不再需要电影节才能看到世界电影,产业交流也有了更多渠道。上海电影节必须寻找新的定位,而”首映地”是其中最有实质意义的一个方向。
这条路走得并不轻松。第27届(2025年)时,世界首映率已升至77%,比此前数年有明显提升;此前数年,这一比例大约在60%至70%之间徘徊。在这个基础上,第28届实现了100%的跃升。背后的推动力,一方面来自电影节持续多年的主动征片与关系维护,另一方面也离不开近年来国际独立电影资金来源的多元化——越来越多的影片不再像过去那样将戛纳或柏林视为唯一值得等待的首发平台,亚洲的发行市场、流媒体版权以及与中国合拍的资金机会,都在重塑导演和制片公司的决策逻辑。
本届4100部报名影片,来自125个国家和地区,创历史新高。报名影片中世界或国际首映占比高达82%,甚至首次收到来自加纳、莫桑比克等国家的影片报名。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全球视野的逐步形成,也是上海电影节在国际电影生态中能见度持续提升的证明。
▍刚刚结束的北京,以及和欧洲三大的距离
今年4月,第16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刚刚落幕,距上海电影节开幕不足两月,两个电影节在今年的前后脚关系,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横向比较机会。
北京今年收到来自139个国家和地区的1826部影片报名,其中国际影片1607部,占比88%。数字上,北京的报名总量不及上海(上海4100部),但国际影片占比反而更高。
从结果来看,北京天坛奖最终由英国影片《危情蜻蜓》(Damselfly)包揽最佳影片、最佳编剧、最佳女主角三项大奖,表现强势。北京的16部主竞赛入围影片,同样来自多个国家,并包含4部华语影片——这与上海3部华语影片的配置相近,但北京的华语片整体上在制作规模和商业属性上更为突出。
两个电影节各有侧重,并非简单的竞争关系,但差异化的定位是真实存在的。北京更接近一个综合性的电影文化活动——颁奖、展映、大学生电影节并行,产业属性较强;上海则更专注于竞赛单元本身,尤其是金爵奖主竞赛,近年来持续在选片品质和首映率上发力,有意向欧洲三大靠拢,朝着”国际电影节”而非”国内电影节”的方向演化。
至于欧洲三大,差距当然仍在,且不宜轻描淡写。戛纳、威尼斯、柏林各有其深厚的批评传统、媒体生态和产业基础设施,这些不是报名数字或首映率能够衡量的。一部影片获得戛纳棕榈叶,与获得金爵奖,在国际发行市场上的分量至今不可同日而语。这并不是批评上海,而是如实描述现实。
但有一点值得注意:欧洲三大的固化程度,同样是它们的局限。长期以来,戛纳、柏林、威尼斯在地理覆盖上存在明显的欧洲中心主义偏向,中亚、东南亚、非洲的声音进入主竞赛的机会仍然有限。本届上海金爵奖主竞赛入围了吉尔吉斯斯坦(通过评委阿克坦·阿里姆·库巴特所代表的创作传统,而非直接入围),摩洛哥,印度尼西亚,俄罗斯——这些地区在欧洲三大主竞赛中的出现频率并不高。如果上海能够在南方视角与边缘地带的选片上持续深耕,这或许是它能够真正区别于欧洲三大的差异化所在,而非单纯追赶后者的既有标准。

▍评委会:一张有意思的名单
金爵奖主竞赛单元评委会今年由梁朝伟担任主席。梁朝伟的出现自然带来了媒体曝光,但从电影节选片的视角来看,评委会的构成同样值得认真对待。
七位评委中,管虎代表着中国第六代的作者传统,从《头发乱了》(1994)到《八佰》(2020)再到去年戛纳”一种关注”大奖的《黑狗》(2024),他的创作轨迹横跨了艺术片与商业片的边界;辛芷蕾则以去年威尼斯最佳女演员的身份出现,是一位在表演上已经获得国际认证的演员。
国际评委中,阿克坦·阿里姆·库巴特是吉尔吉斯斯坦最重要的电影作者,以《养子》(Beshkempir, 1998)奠定国际地位,毕生坚守于边缘地带的诗性写实;迪亚·库伦贝加什维利以两部影片——《开始》(Beginning, 2020)与《四月》(April, 2024)——确立了她在世界电影中最严厉的形式主义者之一的位置;费尔南达·瓦莱德兹则以《无名面孔》(Sin señas particulares / Identifying Features, 2020)和《苏霍》(Sujo, 2024)连续在圣丹斯电影节获奖,成为墨西哥当代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女性导演之一。
这是一个在创作取向上相当鲜明的评委会:偏向慢电影、形式主义、社会现实关怀,对类型电影和商业叙事兴趣有限。这种取向不可避免地会在评审过程中留下印记,读懂评委构成,往往也是提前理解奖项走向的一把钥匙。
多拉·布舒沙的存在则提供了制片人的视角。作为突尼斯最重要的制片人,她创立了”Sud Écriture”编剧发展工作坊,多年来致力于北非与阿拉伯世界的电影生态建设——她的在场,提醒我们金爵奖并非只关心完成片,也在乎电影生产的整个过程。
▍”上海首发”:一个正在形成的概念
“上海首发”这个提法,在今年的官方话语中出现的频率明显上升,已经从一个描述性词语演变为一个主动倡导的品牌概念。它的背后,是上海电影节对自身在全球电影生态中角色的一次主动重新定义。
从数字来看,这个方向的成效是真实的。82%的世界或国际首映占比,主竞赛100%的世界首映,都是具体的落点。对于创作者而言,选择上海作为首站也意味着某种新的可能性——中国市场的体量,亚洲发行圈的关注,以及一个有别于欧洲视角的批评环境。
但”首发”本身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一部影片选择在上海世界首映,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它是否因此获得了更广泛的国际发行?是否进入了更多影评人的视野?是否在奖项季留下了印迹?这些问题,才是检验”上海首发”含金量的真正标准。目前,这方面的成绩记录仍然参差,上海与欧洲三大之间真正的差距,更多体现在这里,而非首映率本身。
但方向是清晰的,而清晰的方向在这个话语繁杂的时代,本身已经值得肯定。
▍等待六月
6月12日,《大西洋》将成为这一切发生的起点。或者也许是另一部我们在这篇文章里没有着重书写的影片——比如摩洛哥的《哈莉玛》,比如印度尼西亚的《我最后的家宴》——在银幕亮起的那一刻,以某种无法预料的方式击中最意想不到的人。
电影节的前瞻文章永远只能是一种概率上的猜测,写这类文章的人都明白,最终让人难忘的,往往是片单里那个没有任何前置信息、甚至连主创履历都查不到什么资料的名字。今年主竞赛中的某些影片,就有这样的特质——无从预判,只能等待。
本届上海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12部影片,12个世界首映。这个数字是一个陈述,也是一个邀请:来看,判断,争论,分歧。
那是六月中旬,上海的空气里大概还带着梅雨的湿意,灯光在银幕上亮起,世界首次在那里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