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阅 Cinephilia 每两周一封,关于电影的认真思考
免费订阅
扒手的手,与上帝的沉默——布列松如何重写《罪与罚》 - Cinephilia

SIFF2026|泥土与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银幕变奏 (二)

%title插图%num
Pickpocket (1959)

第二部分:扒手的手,与上帝的沉默——布列松如何重写《罪与罚》

1959年的某个清晨,巴黎隆尚赛马场的人群里,一双手开始移动。

那双手属于米歇尔,一个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他刚刚决定成为一名扒手。镜头没有给他的脸太多时间,而是一再回到那双手:手指如何在外套口袋边缘轻轻试探,如何在别人的注意力分散的瞬间完成整个动作,如何在人群中以一种几乎优雅的方式撤退。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用了将近十分钟,几乎不带任何戏剧性地,只是拍这双手。

第一次看《扒手》(Pickpocket, 1959)的观众有时会感到一种奇怪的不适:影片明明在讲一个道德上有问题的行为,却没有任何明确的谴责或同情,没有煽情,没有心理分析式的解释,甚至连配乐都几乎缺席。叙事以日记体推进,米歇尔用第一人称写下自己的想法,但那些文字是克制的,几乎是贫乏的,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拉斯柯尔尼科夫(Raskolnikov)滔滔不绝的内心独白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title插图%num
Pickpocket (1959)

然而,如果你读过《罪与罚》(Crime and Punishment),你会从第一个场景开始就认出这个故事的骨架。

布列松从未声称《扒手》是对《罪与罚》的改编,他只在访谈中轻描淡写地承认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场”。但两个故事之间的对应关系是精确的,精确到几乎令人难以相信这种相似出于偶然。米歇尔与拉斯柯尔尼科夫共享同一个核心信念:有一类人,凭借其精神力量与智识高度,天然地凌驾于普通道德律法之上;犯罪对于这类人而言不是堕落,而是一种自我确证的方式,是向自己和世界证明”我不是普通人”的仪式。米歇尔在日记里写道,他相信某些人有权利……他没有把这句话写完,但电影里每一个扒窃的动作都是这句未完成的话的续写。

拉斯柯尔尼科夫用斧头,米歇尔用手指。暴力的烈度天壤之别,但驱动它的哲学结构完全相同。

%title插图%num
Pickpocket (1959)

这正是布列松这一代欧洲导演中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最深刻之处:这位俄国作家真正感兴趣的从来不是谋杀本身,而是一个人如何在自己的头脑里为某种越轨行为构建出一套自洽的道德体系,然后在现实的摩擦中看着这套体系如何崩塌。布列松明白,把原著里的斧头原样搬上银幕,反而会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地方——引向案件,引向侦探小说式的追捕,而不是引向那个更深的、关于人的骄傲与上帝的沉默的问题。

于是他做了一个激进的替换:把斧头换成手指。把谋杀换成偷窃。把圣彼得堡换成巴黎。把1860年代的俄国贫民区换成1950年代的法国地铁。

所有具体的情节细节都不见了。留下来的,是结构,是精神,是那个关于人凭什么可以将自己例外化的古老问题。

但布列松的真正贡献不只是这次替换,而是他找到了一种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内心世界对等的电影语言——尽管这种语言与原著的表达方式完全相反。

%title插图%num
Pickpocket (1959)

陀思妥耶夫斯基用的是过剩:过剩的文字,过剩的情绪,过剩的思想,人物说话像在发高烧,一句话可以展开成一页,一段内心独白可以延伸成整个章节。他的写作方式是一种持续的溢出,意义不断从一个层面渗透到另一个层面,直到读者被完全淹没其中。

布列松用的是删减:删减情绪,删减解释,删减任何可能引导观众走向预设反应的信息。他后来在笔记里写道,他追求的是一种”自动书写”的状态,让演员——他更愿意称他们为”模特”——不要”表演”,而只是”在场”,只是”做”。他拒绝使用职业演员,因为职业演员携带着太多来自戏剧传统的情感代码,而这些代码会在银幕上形成一层隔膜,阻止观众直接接触到事物本身。

这种极度的克制,在处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题材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当拉斯柯尔尼科夫的内心独白被删去之后,当那些关于超人哲学的自我辩护文字被清空之后,剩下来的是什么?是行动本身,是身体本身,是一双在人群中移动的手。而这双手,在布列松的镜头下,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加清晰地呈现出那个哲学问题的物质性:这个人正在做一件他认为自己有权利做的事,而他的身体,他的手,正是这个信念最诚实的表达。

巴赞(André Bazin)曾经说过,电影的本质是对现实的渐近线式逼近。布列松找到的,是一种用现实的表面——手,地铁,人群,钞票——直接抵达精神深处的方法,绕过了所有中间的解释层,以一种近乎暴力的直接性,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命题还原为它最基本的形态。

%title插图%num
Pickpocket (1959)

《扒手》在结构上同样保留了《罪与罚》最重要的救赎弧线,尽管处理方式同样是反其道而行之。

原著里的索尼娅(Sonya)是一个在叙事上占据大量篇幅的人物,她的宗教信仰、她与拉斯柯尔尼科夫的每一次对话,都是小说神学维度最直接的载体。《扒手》里对应的人物是让娜,一个邻居的女儿,她在影片里的存在是安静的,几乎是边缘性的,她说的话少得令人注意。布列松拒绝让她成为一个”代表善”的符号性人物,他让她只是一个在场的人,一个在米歇尔的生命边缘持续存在的人。

救赎在影片的最后一个场景里到来,以一种令人震惊的简洁:米歇尔在监狱的探视室里握住让娜的手,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让娜,为了来到你身边,我走了多么奇怪的一条路。”布列松在这里没有做任何情感上的渲染,没有音乐,没有特写,摄影机以几乎冷漠的距离记录这个场景。但这种冷漠恰恰是最有力的——它把所有情绪的重量都交还给观众,让这句话在没有任何额外说明的情况下,以它本来的分量落地。

陀思妥耶夫斯基花了整部小说的篇幅,带领拉斯柯尔尼科夫走到西伯利亚监狱里的那个精神转折点。布列松用一句话、一双握住的手,完成了同样的旅程。他没有解释,没有论证,只是呈现那个抵达的时刻。在某种意义上,这比原著更接近陀思妥耶夫斯基所相信的救赎的本质——它不是通过理性推导得出的结论,而是通过爱的在场,突然发生的。

%title插图%num
Pickpocket (1959)

《扒手》的存在,对于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与电影的关系而言,具有一种奠基性的意义。它证明了一件此前并不明显的事:改编他的作品,不需要、甚至不应该带着对原著的字面忠诚。真正的任务是理解他在说什么,然后找到能够在银幕上说出同样的话的方式——哪怕这种方式与原著的每一个具体细节都背道而驰。

布列松是第一个真正完成这个任务的导演。他用极简主义回应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过剩,用沉默回应了他的喧嚣,用手的动作回应了他的内心独白,用一个扒手回应了一个杀人犯。

结果是,两部作品在精神上成为了同一件东西。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布列松后来在谈到《扒手》时,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想拍的不是一个扒手的故事,而是一个灵魂的故事。”他没有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字,但这句话本可以是对《罪与罚》最准确的一句简介。


今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5周年、逝世145周年,《罪与罚》出版160周年、《双重人格》出版180周年。上海国际电影节为此专门奉献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专题”放映,一共放映了五部影片:

  • 《扒手》(Pickpocket, 1959)|导演:罗伯特·布列松(Robert Bresson)|法国|改编自《罪与罚》
  • 《罪与罚》(Rikos ja rangaistus / Crime and Punishment, 1983)|导演:阿基·考里斯马基(Aki Kaurismäki)|芬兰|改编自《罪与罚》
  • 《卡拉马佐夫兄弟》(Bratya Karamazovy / The Brothers Karamazov, 1969)|导演:伊万·佩里耶夫、基里尔·拉夫罗夫、米哈伊尔·乌里扬诺夫|苏联|改编自《卡拉马佐夫兄弟》
  • 《双重人格》(The Double, 2013)|导演:理查德·艾欧阿德(Richard Ayoade)|英国|改编自《双重人格》
  • 《宿敌》(Enemy, 2013)|导演:丹尼斯·维伦纽瓦(Denis Villeneuve)|加拿大|改编自萨拉马戈同名小说,精神上呼应《双重人格》
tati

影迷分子,旅居丹麦,于2010年创办了迷影网(Cinephilia.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