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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FF2026|泥土与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银幕变奏 (四) - Cinephilia

SIFF2026|泥土与灵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银幕变奏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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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rothers Karamazov (1969)

第四部分:正面强攻的代价——苏联版《卡拉马佐夫兄弟》与史诗改编的极限

1969年,苏联电影史上出现了一次罕见的豪赌。

莫斯科电影制片厂决定正面改编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庞大、也最难以驾驭的作品——《卡拉马佐夫兄弟》(The Brothers Karamazov)。顶级演员,精心设计的布景,将近四个小时的放映时长,三位导演的联合署名——伊万·佩里耶夫(Ivan Pyryev)、基里尔·拉夫罗夫(Kirill Lavrov)和米哈伊尔·乌里扬诺夫(Mikhail Ulyanov)。

这个三人署名背后有一段往事。佩里耶夫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苏联电影界的重量级人物,曾以一系列歌舞喜剧片奠定地位,晚年转向严肃文学改编,把《卡拉马佐夫兄弟》当作自己创作生涯的终极目标。1968年2月7日,影片还在拍摄当中,他猝然去世。拉夫罗夫和乌里扬诺夫接手完成了剩下的部分——这两位原本是影片的主演,拉夫罗夫演伊万,乌里扬诺夫演德米特里,导演去世之后,他们以演员的身份扛起了导演的职责。

《卡拉马佐夫兄弟》对任何改编者来说都是一道难题,而难题的性质和《罪与罚》不太一样。《罪与罚》的困难在于如何把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外化成银幕语言;《卡拉马佐夫兄弟》的困难则在于,这部小说的意义从不存在于单一人物或情节,而存在于三兄弟之间的张力——理性的伊万,肉欲的德米特里,信仰的阿廖沙。他们不是三个人,是同一个灵魂的三种分裂,陀思妥耶夫斯基用一个极端化的戏剧框架,把十九世纪俄国的精神危机切成了三棱镜。削弱其中任何一个,整个结构就会失衡。

即便是将近四小时的电影,也无法给三个人同等的篇幅。苏联版选了德米特里做中心。

这个选择有它的道理。德米特里和父亲争夺同一个女人,他的激情、愤怒、自我毁灭的冲动是小说最直接的戏剧动力,他最终因莫须有的弑父罪名被定罪,这是原著情节上最强的高潮。把他放在中心,影片有了一条清晰的弧线,观众能跟着走。代价是伊万被削薄了。

伊万·卡拉马佐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最让人着迷、也最难处理的人物。他说出”如果上帝不存在,一切都是被允许的”;他在”宗教大法官”那一章里构建了对宗教最深刻的现代性批判;他最终被自己的思想体系压垂,走向精神崩溃。

在小说里,伊万的篇幅和德米特里相当,但他推进叙事的方式完全不同——靠的是长篇的思想辩论,而不是戏剧性的行动。”宗教大法官”那一章接近三十页,全部是伊万向阿廖沙讲述他自己虚构的故事:基督重返人间,被大法官逮捕,大法官对基督发表了一通长篇演说。这是一段纯粹的哲学独白,戏剧性完全来自思想本身的张力,和任何外部动作无关。

苏联版怎么处理这一章,目前没有找到详尽的考证。但从影片的整体篇幅分配和叙事节奏来看,大幅简化甚至略去这一段是相当可能的——一部以德米特里为核心、追求清晰戏剧弧线的影片,很难为一段纯哲学独白留出三十页小说所需要的银幕时间。如果情况如此,原著那种令人喘不过气的哲学重量,在影片里就很难完整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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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Brothers Karamazov (1969)

时间永远不够用,这是史诗改编绕不开的困境。

苏联版《卡拉马佐夫兄弟》没有因为这个困境而垮掉,它在很多地方相当成功,只是成功的方式和人们期待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改编不太一样。

最打动人的是德米特里这个角色。乌里扬诺夫把他演成一个野性十足的人,情感是真的,痛苦是可信的,那种在爱与毁灭之间被撕裂的状态在银幕上有强烈的感染力。法庭上的自我辩护,和格鲁申卡(Grushenka)之间的几场戏,都达到了一种几乎是生理性的激烈,理性解释不了。

视觉上也很用心。十九世纪俄国生活的细节考据精细,布景服装下了功夫,室内场景的自然光和阴影营造出和原著气质相符的压抑感。这是一部工艺上诚实的影片,是苏联电影工业鼎盛期对文学遗产的一次郑重致敬。

只是郑重致敬本身就是问题。观众能看见原著的形状,却很难摸到它的热度——那种让尼采失眠、让弗洛伊德发抖的东西,在如此忠实的还原过程里悄悄溜走了。这背后有苏联特定的历史语境。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苏联的关系从来不简单。布尔什维克革命之后,他的宗教热情、反虚无主义立场、对俄国民粹主义的批判,都和苏联意识形态格格不入,他的作品长期处于半压制状态,斯大林时代基本从课程表上消失。1956年解冻之后才逐渐平反,到1960年代末被部分纳入文化正典——但这个纳入是有条件的,要先削去一些最危险的棱角。

苏联版正是在这个语境里拍出来的。德米特里的激情和苦难可以拍,那是关于个人命运与司法不公的故事,在苏联叙事框架里站得住脚;伊万的思想很难充分展开,因为他的核心命题——上帝是否存在、道德的基础是什么、人是否有权为了更高的目标伤害无辜——在那个语境里是危险的,至少是让当局不舒服的。

这未必是创作者主动妥协,更可能是一种内化已久的自我审查,是某种文化空气里自然长出来的回避。但结果是一样的:影片保住了《卡拉马佐夫兄弟》的骨架,那根最尖锐的神经,很可能没有被触碰。

苏联版代表了改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另一条路:不逃避,不替换,正面迎上去,用电影工业能给的全部资源,还原原著的规模和重量。它选择了诚实,拒绝了布列松式的聪明回避,拒绝了考里斯马基式的幽默置换,选择最直接地向原著致敬,在处理那些戏剧性最强、最接近电影语言的段落时,这种诚实能产生真正的力量。

但原著的伟大,很大一部分恰恰来自它的形式本身——那些没有尽头的内心独白,那种在戏剧动作几乎停止时依然燃烧的思想张力,那种只有在阅读这个时间过程里才能被充分感受的东西。这些,电影工业的资源堆得再多也还原不出来。

布列松和考里斯马基绕开了原著的形式,直接打精神——这个选择更有创造力,但也付出了代价:那些被绕开的,是原著的具体性,是只存在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特定文字里、无法翻译的东西。

没有哪条路是完美的。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改编史会拖这么长,会有这么多次重复的尝试——没有一个版本让人完全满意,每一次新的尝试,都是踩着前人留下的遗憾往前走一步。

但这不是失败。他写出来的东西,超过了任何一种媒介能装下的分量。

tati

影迷分子,旅居丹麦,于2010年创办了迷影网(Cinephilia.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