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莎贝尔·于佩尔(Isabelle Huppert)首次扮演吸血鬼的角色,是在与两位各自拥有独特风格的女性艺术创作者合作的电影《血腥女伯爵》(The Blood Countess,2026)中实现的——该片于2026年在柏林电影节特别展映单元进行世界首映。
导演乌尔里克·奥廷格(Ulrike Ottinger)是德国最独树一帜、也最难被归类的电影作者之一:她既是导演,也是摄影师与视觉艺术家,她的创作横跨剧情片、实验电影与带有民族志方法的长纪录片。她的电影常常拒绝线性叙事,而是以场景、舞台式空间与影像符号作为主要的思维逻辑;她以夸张的服化道、风格化的美术氛围、姿态式的表演与剧场般的仪式化,拆解叙事电影的自然主义惯性,同时又以对空间的理解与变形,打造城市的怪诞寓言。在她的电影里,身体是边缘的,角色是戴着假面的,现实的叙事敌不过梦境影像的渗透。
剧本由导演与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Elfriede Jelinek)共同写成;耶利内克的写作带着一种锋利的冷峻,外表优雅的西方社会在她的文字里袒露出结构性的不公、暴力与失控,直面由权力与欲望主宰的性别秩序、文化霸权与阶级想象。她的对白带着沉重的讽刺,滑稽之余也有令人脊背发凉的断裂与尖锐,以一种“不体面”的方式颠覆社会的伪善。
再加上伊莎贝尔·于佩尔的表演,这三位才华洋溢的女性携带着多年在世界中积累的经验、对文化圈名利场的精准理解,却仍旧身怀反骨、心存颠覆;她们的合作从骨子里透出一种看透世事却全无执着的轻盈与从容。这部关于吸血鬼的电影并不关心那位乘船而来的、由伊莎贝尔·于佩尔饰演的吸血鬼女伯爵巴托里从何出现、为何而来;这位十六世纪的匈牙利贵族兼连环杀手来得全无预警,走得突然又潇洒。影片仿佛在维也纳这座城市的大舞台上展开一场寓言与装置艺术:女伯爵与其助手穿梭于巷弄、图书馆与酒店之间,用年轻女性的鲜血维持青春永驻;她们礼貌的浅笑里带着一丝轻蔑,她们荒诞而冷静,她们是权力、欲望与永生的结晶体。这种剧场式的场面调度让角色从心理活动中抽离出来,以桥段式结构使她们的行动轨迹难以预料,也让角色成为符号、成为档案、成为装置——而城市本身亦是一件装置;杀戮荒诞得成为一部黑色喜剧,而欧洲的古老则化作被讽刺的幽灵。
卢森堡电影节颁发荣誉奖项给伊莎贝尔·于佩尔之际,我们一起聊了聊《血腥女伯爵》。

这是你职业生涯中第一次饰演吸血鬼吗?
伊莎贝尔·于佩尔(Isabelle Huppert,以下简称“IH”):是的,我非常开心。
你有看过哪些吸血鬼电影吗?
IH:不太看。我不是那种会专门去看吸血鬼电影的观众。这样反而很好,因为我拍这部电影时可以说带着某种“天真”去接近它。但我能感觉到,在拍摄时、以及当我告诉别人我要拍这部片子时,人们会有点兴奋,也会被震到。我能看出来这确实会在很多人的脑海里搅动起一些东西。所以我从这里得到启发:从大家对我、或者说对我们要拍这部电影这件事的兴奋里得到启发。
你经常说舞台表演和镜头前表演没有那么不同,但我觉得在这部电影里,你的表演多了一层戏剧性,这份戏剧性是如何进入这个角色的呢?
IH:某种意义上,它带来了一种自由,因为它把你从那种最小化的感伤或心理化里带开,你不必去精确地处理“你是什么样的音乐”。它让演员变得非常自由,因为我觉得你不需要把一个角色太当回事,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这更像一个寓言。所以它带来巨大的自由,我是这样想的,这也是乌尔里克·奥廷格的想法和计划,你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想这部片子和《海德女士》(Madame Hyde,2017)也许是我仅有的两次饰演某种超自然角色的经历,某种意义上,是的,可以比较,因为我觉得……我有点混乱,因为我们也在卢森堡拍过《海德夫人》的一些部分;而且,我和塞尔日·博宗(Serge Bozon)拍过两部电影:《完美无缺》(Tip Top,2013)和《海德夫人》。可我喜欢这种比较,因为塞尔日·博宗的宇宙绝对不是现实主义的,也绝对非常有创造力,他把故事放在一种完全想象出来的现实里,这部电影也是如此。两种表演都非常快乐。
看起来你其实很享受扮演这种超现实的角色?
IH:嗯,我拍过很多电影;我的意思是,不是“很多”,但也相当不少了。只是没有太多像这部这样,因为这部真的非常特别,而且你也不希望你的任何一部电影看起来像前一部。所以这部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并不是所有电影都能拥有这么多想象力,但那就是乌尔里克·奥廷格。电影反映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也从来没有真的谈很多关于角色的事,在这种电影里,你并不需要去说“这个角色是谁、她是什么”。老实说,谁在乎呢?至少我不在乎。因为从一开始,尤其是在准备阶段,我就能感觉到我们要去哪里、要走向什么,它有一种完全超越时间的感觉。你不知道自己处于哪个年代,但你能确定的是:她确实会把人带到某个地方,光是通过她寻找那套魔法配方的方式,你就能明白:她可能是那个掌握某种答案的人——无论你心里有什么问题。你知道我在这部电影里最喜欢的是什么吗?我想是她消失的那一刻。我觉得那太精彩了,突然之间,她就不存在了。这不一定是一个从心理学角度出发、以角色驱动的电影。对话是由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Elfriede Jelinek)参与贡献的。

你曾与她在另外两部电影中合作过,《马利纳》(Malina,1991)和《钢琴教师》(The Piano Teacher,2001),那两部电影都非常以人物为中心。你怎么看这种对比?至少就她在这部电影里的部分而言。你看到哪些不同?而且这部也更不依赖对白。
IH:嗯,我能看出来她是奥地利人,这一点很确定。我觉得这和某种奥地利式表达有关。那里有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也有托马斯·伯恩哈德(Thomas Bernhard)那样的人,那是一种在“非常尖硬”和“非常好笑”之间游走的东西,还有一种……我都不知道怎么说,放肆。对,放肆,就是这种语气。它同样带来很大的自由,因为你可以和你说的话保持很大的距离;你可以很搞笑,但又很尖刻、很冷、也很荒诞。而这当然就是埃尔弗里德·耶利内克和乌尔里克一起在剧本上工作时带来的东西,毫无疑问。
你在这部电影里说了几种语言语言,或者你的对手演员使用不同语言跟你交谈。对你而言,多语言的表演和工作环境是什么体验?
IH:我觉得从这个意义上讲,导演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回答了我们一开始可能会遇到的某种“阻碍”。因为我是法国人,而我周围主要是德语演员:比吉特·米尼希迈尔(Birgit Minichmayr)和拉斯·艾丁格(Lars Eidinger)。起初,在我们开拍之前,我问导演:电影的语言会是什么?因为有时候,当你把不同国籍的人放在一起,最后会显得很假,你能感觉到那种合拍片的“拼接感”,你懂我意思吧。但后来她找到了办法——通过多语表演,甚至人们以为我会说很多语言。某种程度上是真的,但某种程度上也不完全是真的。因为如果你仔细看,我只说了几句德语。比吉特有时会说法语,拉尔斯也有时会说法语,但又恰到好处:足以模糊边界,足以让这种语言的多样性变得有意义,就像在模糊国界一样,这变得不再是问题。你不会说,“哦,这里有一个法国女演员,那里有一些德语演员”。不,它真的给电影带来一种很美的维度。因为我还说俄语,我甚至还有一句匈牙利语;匈牙利语很正常,因为伊丽莎白·巴托里(Erzsébet Báthory)原本就是匈牙利人。所以,是的,导演给这种语言的多样性提供了正确答案。
这个项目我记得是从1998年开始的,当时乌尔里克·奥廷格第一次构思它。我不知道你参与到什么程度,但我很好奇:这种长期项目如何在漫长的时间里激励你?你如何保持投入?
IH:我其实是很晚很晚才加入的。也许1998年是她真正开始构思这部电影的时间,但我大概是在十年前才加入的。一开始她想让我演女仆,后来又变成由我来演巴托里本人,这也很好;当然女仆也是个很棒的角色。
我不太记得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见面的。可能她把剧本寄给我了。但后来在蓬皮杜有一次她的作品回顾展,所以我更多是在那里认识她的,尤其是通过她的电影,因为她拍了大量作品,她拍了很多很多电影。她是一个“人物”,她不仅仅是电影导演,她是艺术家,她周围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所以就会让人很想跟随她,在柏林的首映礼上就能感受到这一点。
IH:没错。因为那里有一种戏剧性——不管你怎么称呼它——一种非常戏剧化的东西。但同时,这部电影的语气也基本上给了我们所有人很大的自由,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想对我们来说,另一个真正决定性的因素,是我们拍摄的环境:那些布景、那些地点。维也纳的这些地方真的在某种意义上给了我们方向。
这部电影也非常由场域驱动的。
IH:是的,完全正确。还有服装,当然,还有发型。它会给你一种姿态。

我在哪里读到过:你是通过假发进入角色的。对这部电影来说也是这样吗?
IH:不,我不是美国女演员,她们会戴假发。我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的头发。可能更多是“头发”的处理吧,因为发色不是我自己的颜色。但这取决于你拍的是哪种电影。
你在选择项目时,什么样的元素最让你兴奋?因为你既与非常资深的导演合作,也与刚开始拍长片的导演合作——你是怎么选择你想参演的项目的呢?
IH:嗯,当你决定拍一部电影时,“经验”在某种意义上什么都不代表。你可以是最有经验的导演,也可能不是,但我觉得归根结底,无论你以前拍过很多电影,还是一部都没拍过,在开机第一天,大家在某种意义上都是一样的,因为一切都关乎当下,而经验并不真正重要,你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提前预判。对我来说就是一样的,我觉得也必须一样,否则就意味着你会更信任更有经验的人,比如迈克尔·哈内克(Michael Haneke)或保罗·范霍文(Paul Verhoeven),而更不信任经验少的人。但事情的关键在于“信任”,所以无论你与第一次执导长片的导演合作,还是与经验丰富的导演合作,你都需要同样的信任。你需要那种完全的信任。那就像你和对方签下一个约定,不管他是谁。
我一直很惊讶,你和米娅·汉森-洛夫(Mia Hansen-Løve)后来竟然没有再合作。
IH:哦,我非常希望能再合作。她太可靠了,而且我很爱那部电影《将来的事》(Things to Come,2016)。她刚拍完一部电影,或者正准备拍一部关于玛丽·雪莱故事的电影,我想是这样。但与此同时,她还拍了另一部。我很想再和她合作,她非常有才华。尤其是那部电影,我觉得特别棒,太精彩了,我很高兴你提到它。
你接下来还有一部与阿贝尔·费拉拉合作的新片。有什么能谈的吗?不过现在可能有点早。
IH:我只能说,我非常非常享受和他合作,真的非常、非常棒。我很喜欢我的角色,我在片中是一个作家——以及作家这个身份所包含的一切。你知道的,一切都关于想象力,以及想象力的力量。这是一个很美的角色,我很喜欢和他合作,是的,我也很期待。我还没看过这部电影,但我非常好奇,希望你很快就能看到。在当下去“代表一部伊朗电影”将会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毫无疑问,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