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牛》:反寫實的作者電影印記


2009年金馬獎入圍多項的《鬥牛》,不僅為眾所矚目的奪獎大熱門,更是中國戰爭電影史中一枚稀奇的印記。《鬥牛》源於導演管虎拍攝電視劇於山東沂蒙田野訪談時,徵集到的真實故事,講述一位農民在抗日戰爭時帶著一條長相怪異的牛逃生,並在真實的骨幹上加入趙冬苓原著小說《八路牛的故事》的情節,才改編成為電影《鬥牛》。

在1940年冬天的中國山東牧馬池村,日本人即將打來,八路軍不得不撤離村子,並命請村人飼養並保管這頭八路奶牛。村里召開緊急大會讓各戶男丁抽籤,結果牛二(黃渤飾)無奈中籤。村中大老為說服牛二心服畫押領牛回家,將他心怡的寡婦九兒(閻妮飾)當場許配給牛二。而後牛二為了要藏住龐然大物的奶牛,必須上山挖藏牛的洞窟,但回來時卻發現全村已遭日軍掃蕩滅村,僅奶牛如神蹟般無傷存活,基於對契約忠誠的信念及不服輸的鬥牛精神,牛二護著奶牛經歷了日軍、鄰村難民、國軍、游擊隊間的大小戰事,才成功抵達、半躲匿半歸隱在山區洞窟中。孰料六、七年後,他又重遇到由八路軍改制的中華人民解放軍部隊……。

導演管虎採行多種非寫實手法,讓《鬥牛》的觀眾不完全融入角色和劇情中,全片冒仿黑白片但實為濾除繽紛色彩後的偏青灰色調,已透露出其不尋常的詭譎姿態。而片頭不循常規、活潑華麗的剪輯、鏡位、運鏡,快速切換於主角牛二的各個方向、遠近、角度間,將牛二發現全村滅村的悲慟飽滿地呈現。當他四處尋覓村裡的生還者,卻走到砲擊高溫燃燒後屍如槁灰、生靈塗炭的巨大露天墳場,並在屍橫遍野中瞥見自己未過門的妻子九兒,他便悲痛怒吼、不可承受地倉皇遁逃。在片中,此種次序倒置、聲畫不同步、打亂時空、360度快速旋轉空鏡頭的手法,刻劃了角色澎湃激昂、拔山倒海,宛若將四分五裂的情感狀態。

乍看下,《鬥牛》為觀眾常見的回憶倒敘事結構,管虎則實以時序切塊、空間錯落的情節結構編導,在舊作《西施眼》(2002)他便曾以閃進(flash forward)手法,將情節順序的倒置,先預示未來,再回溯事情發生經過,讓片中產生一種推理、偵查的動念。這種瞭解「未來」如何而來的預期敘事結構,在《鬥牛》中更被大肆運用,於事件與事件中建立倒裝,事情原委反變成一種橋接情節、角色的敘事方式。而重視情節推衍的觀眾,若面對部份橋接點的不合理,勢必會跳出來指責,但管虎巧妙以「魔幻寫實」的體例錯置時空,公開宣示其荒誕古怪,將環境氛圍處理得亦真亦假、如夢似幻,小人物常突然誇張、荒誕地被「假英雄化」(fake heroization),但卻總不上不下,成就不了戰爭類型電影中的英雄典範。

《鬥牛》情節荒誕但完全不搞笑,播映時戲院裡幾乎鴉雀無聲,少有令人哄堂大笑的風趣笑點。本片以明快有力的節奏,處理了許多嵌入的事件段落,此類拼貼敘事結構完整地處理了抗日電影中的各種可能情境,帶來許多觀影趣味。但另一方面,以多年電視劇奠定口碑的導演管虎,在六年後回鍋拍電影時,不免濫用撒狗血的情節,以電視劇餵養觀眾的手法鋪陳橋段,使本片在連戲串接間如絢爛有餘、但一成不變的煙火,過於鋪張、濫情、言過其實,而略嫌流於樣板(template)。

然而,本片的跳接鏡頭、濾除真實感的青灰色調、魔幻寫實橋接和閃入式預示、假英雄化、假戰爭類型片化、破碎的情節拼貼與時空置換……,俱違反了傳統電影敘事並破壞觀眾期待。導演管虎不欲《鬥牛》成為一部娛樂之作,並分明瞄準了冷靜、疏離於劇情的觀眾,我甚至猜想著不搞笑和微流於樣板,都是這位重出江湖創作者刻意的巧思,是一場偷偷隱藏的計謀、策略。

電影最精彩的片段,莫過於片頭和片尾牛二與奶牛捨命進入戰場落淚彼此相依偎煽情的場景,之後導演管虎插入一段「新聞紀錄片」,講述1937年荷蘭捐贈乳牛至反法西斯陣線,包括對抗佛朗哥集權陣營的西班牙與遙遠抗日的中國,紀錄片說:「……感謝荷蘭人民的自由意志和無私精神,世界反法西斯戰線需要所有熱愛自由的人們支持。」《鬥牛》片中曾多次藉中國八路軍之口,傳遞「八」與「人」之間的混淆不清,也因此片尾遁隱藏身的山洞外、透過望遠鏡看見中華人民解放軍(望遠鏡聚焦在「人」字上)的牛二,會將其誤讀為八路軍。遙遙且隱隱地暗指共產黨的替身八路軍,搞不清楚「人」是什麼?即便「八」路軍最後變成了中華「人」民解放軍,甚至今日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卻始終不瞭解人終其一生奮鬥與努力的目標,是對自由生活的追索。

當解放軍繼續行進,低迴的背景音淺淺播放軍隊進行曲(音樂非常小聲,也是一個反常的敘事手法),牛二於洞外巨石上回眸注視著鏡頭說:「別害怕!什麼都能過去!」並且搭以兩聲慨然苦味而清淺的譏笑,由凱旋、清笑得到諷刺性的對照,且提醒著這個注視是要我們冷靜反思:一個人及一頭奶牛相濡以沫、經歷各大戰事,但戰後餘生的兩者卻永遠孤絕,具現了人的價值不被重視的荒謬性。於是,本片方能延展出其層次和深度。

若第六代導演管虎,企圖在歷史戰爭題材、忠黨愛國的原著小說《八路牛的故事》中,偷偷植入對共產法西斯集權批判的策略或寓言,這便代表了過去受責難執迷於個體成長主題的第六代導演已然脫胎換骨,從專注於個人的成長,蛻變成關心全人類的內在哲思。而過去於中國被禁、揚名於海外的第六代,也將逐漸走出地下而薈萃為另一種主流,在成熟老去與回歸求新意之間,形成嶄新的作者電影敘事策略與抗辯。

【原文刊登於台灣 《放映週報》第235期【放映頭條】2009金馬獎專題

曾炫淳

台湾成功大学艺术学硕士,曾任职于台湾中央大学电影文化研究室、《放映周报》执行编辑、《电影欣赏学刊》编辑。现为北京大学博士生,影像与视觉文化研究者,自由撰稿人,文章散见于两岸多家艺文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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