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歌坐月》:变动的故乡,外面的世界

一部少见的独立电影,年轻创作者带来了她的家乡故事。电影看起来平和、沉稳、静谧,但主人公的内心,暗流涌动。

从晕倒的章家瑞到拿了一堆奖的万玛才旦,从《碧罗雪山》到《郎在对门唱山歌》,这些年,涉及民族风和民俗题材的电影有很多,龙标蛇标,曲调各异。出于很多考虑,他们中的不少人往往会争取当地有关部门的支持,方便拍摄。《行歌坐月》也归属于这个大集合,故事所在地是侗族聚居地,也是导演吴娜的外婆家。她对那边的环境非常熟悉,演员就地寻找,故事最初灵感也是源自一个女孩子的内心忧虑。

不到十分钟,《行歌坐月》就让我眼前一亮,这实在相当难得。它没有DV青年的粗糙毛病,也没有很多独立电影的莫名苦恨。大概是占尽了取景的优势,影片画面很养眼,人物很亲和。一个接一个的固定镜头,内容充实。彼此间的衔接,前后关联,细节提示,充满了章法。我还记得去年看《碧罗雪山》,前面都是手持镜头,晃个不停。面对这两种完全不同的镜头语言,可以想见,它们要说的故事是全然不同的。虽然都涉及了一段古典色彩的爱情故事,但《碧罗雪山》选择了更大主题,主动介入法与制的争执。而《行歌坐月》立足于侗寨,聚焦于年轻男女的爱恋变化,可以说是完全私人化的讲解表述。

同一时间,我还看到了香港女导演曾翠珊的《大蓝湖》。跟这十年的众多港片一样,影片在寻找失去的记忆,寻找过去。相比之下,《行歌坐月》也有过去,它的过去是消逝的传统——“行歌坐月”一直是侗族男女的交往和恋爱风俗,但今时今日,面对年轻人的出走,它的正统性遭到了破坏,美好不再。除此之外,过去还包括了小姑的悲惨遭遇。更多时候,《行歌坐月》把目光投向了不明的未来。这种不明既是没被点破的电影结局,也是杏要面对的人生命运。

《行歌坐月》的空间感很强,镜头始终没有远离那片青山绿水。大到侗寨的界限,受罚的飞不准入内;小到杏家的布置格局,年轻人在电视机前围坐聊天。从建筑方面考虑,片中出现了为招揽旅游而建的房子,也有族人自己搭建的砖房,它们都跟传统的吊脚楼建筑大有区别。从人物方面考虑,先有飞带回来的外地姑娘,再有杏的偶遇,同学朋友也大多选择了外出求学、打工。面对观光客的到来和年轻人的流失,侗族如何维持它们的文化传统和旧有秩序。当老一辈离去,侗寨难免要面临无以为继的命运。

片中出现了几个梦境,一处是杏遇到了外面来的小伙子,一处是石叔和小姑的爱情回放,最后一处是杏在告别过去的自己。即便主人公身处其中,在片中几乎没有出现在侗寨以外,但是,观众却能感觉到她对外面充满好奇,内心躁动。进入后半程,从只能过一条的救火开始,《行歌坐月》的镜头动了起来。救火的排场挺大,动用上大量的群众演员,但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仍有些偏差。无奈房子只能烧上一次,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越往后面,石叔意外、小姑返乡,镜头动得越来越多。有些人认为,《行歌坐月》没有沉住气,有点可惜。我倒觉得,如果就着人物情感去分析,镜头的静与动,恰恰是主人公的心理反应。换一种镜头风格,未尝不可。

如果抽离到电影以外,《行歌坐月》包含了一股乡愁。基于这点,说它是一部原生态的民俗片,那委实有点过了。首先,它讲了年轻人的故事,敏感但又克制。它有表现很纯粹的民俗文化和风土人情,却又始终掩饰不住对未来的茫然。不可否认,面对侗语对白和世外桃源般的侗寨,它会让观众产生一种带有距离感的欣赏。但从技术角度上说,由于采用了非职业演员,让镜头离人物远一点,这是侯孝贤很早就讲过的(导演也没有回避侯孝贤带来的触动和影响)。如果考虑到创作者还如此年轻,又采用了如此忠于自我的内心表述,那么,褒赞《行歌坐月》并不是那么难理解的一件事。这未必是独立电影的大潮流,然而,面对变动中的故乡,它的出现却是必须的。

【原载于《北京青年报》】

【作者简介】:
木卫二
:自由影评人。2007年开始从事电影评论写作,迄今已在《南方都市报》等几十余家平媒发表文章数千篇,共计百余万字。担任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参与编著:《华语电影2008-2009》。

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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