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知觉、时间与生成(作者:Claire Colebrook)(四,完结篇)

Cinema: perception, time and becoming
作者:Claire Colebrook 译者:廖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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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知觉、时间与生成(作者:Claire Colebrook)(一)
电影:知觉、时间与生成(作者:Claire Colebrook)(二)
电影:知觉、时间与生成(作者:Claire Colebrook)(三)

电影、可能性与政治

德勒兹认为现代电影或战后电影真正实现了电影中的时间-影像。在详细考察这个问题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先看看德勒兹在电影方面做了什么和他对待电影的方法大抵开启了什么可能性。之所以要讨论这个德勒兹“方法”上的问题,只是因为他对待生命和思考的整体方法本身就反对任何认为我们应该以现成图式、问题或系统的方式来处理问题的观点。我们需要让思考将它自身的可能性拓展到思考的外部。尤其是哲学,它应该是创造性的和回应性的,它通过它所遭遇的对象来形成它的问题。艺术则应该有恰好相反的方式,艺术不是一种我们强加于经验的形式。艺术允许经验的混沌状态将它自身从形式和方法上释放出来。如果德勒兹有一个方法,那就是我们不应该有任何方法,而是应该让我们自己随着我们所寻求理解的对象而变化。在某些特殊的场合德勒兹提到方法时,他采用“直觉”这个词语。这意味着要超出对某物的实存形式知觉之外,抵达使某物得以形成的潜在的部分。通过直觉我们看到了空间化影像之外的时间之流,或者我们看到了超出固定意义之外的思考运动。我们看到了所有生命的遗传学成分——差异的存在者被现实化的差异之过程。(因此,狭义上的“遗传学”——即理解我们每一个身体上现实化的潜在事件,是更为广阔的时间起源的一部分。毕竟,如果没有时间之流我们就不会有差异的类型,因为它产生了所有形式的差异。)因此,德勒兹的方法就是寻找他所谓的“理想的遗传学成分”,这不是某种实际给出的事物,而是产生差异化事物的差异的过程或力量。

当德勒兹考察电影时,他的方法与文化研究或文学理论的方法全然相反。首先,他的方法不是解释性的。他认为,我们不应该在电影化的影像中寻求被揭示的意义或信息;第二,我们不应该将电影化的影像看作是再现。我们常常见到抱怨电影没有再现真实的女人的形象,所以电影的补救办法就是需要更加的现实主义。但是电影对德勒兹来说,不是要再现一个我们已经拥有的现实世界,它创造新的世界。我们不应该以电影建构“陈词滥调”的标准来进行批评,这只会加强日常的观念或让我们被一个现实的虚假意义所欺骗。电影虽然也做这种事情。但是对于德勒兹的哲学来说,直觉不是看到生命的有限形式,而是要确认所有生命转变和生成的潜能。所以我们应该以电影能做什么或它可以做什么,而不是它是什么来看待电影。因此在德勒兹的著作中强调一种“高级的文化”。哲学或艺术是什么就是它能够做什么,但如果它从不实现它的潜能,即使在这种“文化”中它是占大多数的事实,那也称不上是名副其实。时间-影像表现了电影的潜能力量,但它可能是很少出现的以至于只能思考它的纯粹形式,它永远不会完全地被现实化。时间-影像给予我们时间自身的影像,而不再是空间化的或从运动衍生出来的影像。

如果我们思考电影的起源的可能性,或电影是如何变化的,我们就会思考我们自身之外的绵延。对于德勒兹来说,这是时间-影像的力量或理念。由于我们知觉世界的时候,是通过我们借以将所有其它绵延固定于我们的绵延之中的我们自身的兴趣点来进行的。我们将时间知觉为一种由均质的时刻所组成的线性的过程。我们将植物知觉为一种外在的客体,而不是一个“知觉”热量、光线和湿度的其它冲动的过程。我们知觉不到他者的不同的“世界”和它们自身的绵延。德勒兹坚持认为,存在着多样化的人类绵延和非人的绵延。只有我们的思考超出我们的空间化和秩序化的视角时,我们才能思考这些其它的绵延。运动-影像的早期电影没有表现绵延自身。然而,通过破坏将时间综合成一个静止的整体的固定观察者的视角位置,我们就得到了由差异的绵延所组成的整体的间接意义。与先有空间中的事物然后才有运动、时间只是运动于其中发生的总体所不同的是,这里有多种多样的运动。通过活动的部分,知觉因而得以固定或抽象那些实存的对象。电影和绘画以及直觉的方式一样,都有能力从运动的事物自身的角度而不是从一个分离的外在观察者的角度去知觉运动。(德勒兹 1986:23)通过呈现多种多样的运动,时间得到有力的表达,或者被作为差异。这种时间是一种效果性的时间,是一种产生差异的时间。这就是德勒兹解释蒙太奇的方法:

相当于蒙太奇自身或它的某种东西的,正是时间和绵延的间接影像。它不是一种同一化的时间或一种空间化的绵延……,而是一种效果性的绵延和从运动-影像的表达中体现出来的时间流动。(德勒兹 1986:29)

对于德勒兹来说,蒙太奇的这种运用拥有一种与政治“信息”或意义毫无关系的政治功能。这对于德勒兹对“前人类”的政治的整个强调来说至关重要。在人类对问题和利益进行论争之前,时间必须被建构为可区分的存在者或同一性。哲学与艺术都将这些消解或直觉为微观知觉,向我们展示“我们的”世界是如何从影像之流中被综合而成的。政治正是从这种形式或经验的综合之中出现的。我们只能通过远离“意义”(或有序的整体)而转向注重它的组成效果(那些产生意义的独一性)来重构经验,从而使政治激进化。比如,蒙太奇让物质的非人的绵延可以被知觉。这给予我们一种历史——不再是作为人类剧情的历史,而是在思考或日常知觉之外的物质的过程史。如果我们不再从单独和全知全能的人类的视角看,我们就会得到时间的间接意义或作为一种形成力量的历史。我们能够被与我们的材料和历史信息相反的角度所培养。摄影机的非人之眼将我们从一个固定的和人类的道德概念中解放出来,让我们评价构成我们的那些更大的物质的力量:

这个眼睛不是停滞不动的人类之眼,它是电影的眼睛,是物质的眼睛,一种物质之中的知觉……在非人的物质和超人的眼睛之间进行连接的正是辩证法自身,因为它既是物质群落的同一性也是人类的共产主义。蒙太奇自身永恒地采用从物质的宇宙到电影眼睛中运动的间隙之间运动的转变,这就是节奏。(德勒兹 1986:40)

在《电影1》中德勒兹描述了一种通过蒙太奇实现的现代辩证法的电影模式:差异和多种多样的历史运动之间的联系不是意味着存在一种和差异的绵延相对应的统一的时间之流,而是它们每一个都有自身的力量。时间呈现为所有这些差异的绵延的有限性,我们因此获得历史的特定运动并断言历史只是这些冲突的整体。

德勒兹的“辩证的”政治一方面是摄影机给予我们一种间接的历史意义,历史不是某种永恒的人类本质的不可避免的展开,而是历史就是唯物主义的历史,是物质的运动。(然而,德勒兹会坚持超出辩证法和人类与物质之间的联系。这会在时间-影像中得以实现,在这里人与非人的区分源自一个更为开放的绵延的整体。)在这种电影的辩证法运用中,正是我们的投入、反应和与自然节奏的相互作用使得我们变成现在的我们。对于德勒兹来说,辩证的政治在某种意义上将人类从关于人性是什么的固定的或“道德的”影像中解放出来,并且将思想面向未来开放。德勒兹同样也批判辩证法,借以使事物(例如人类的生命)变成它所不是者。问题在于这种辩证的差异来自一种人类生命与形成它自身的物质力量之间的对立。从人类与“他者”的绵延之间联系的人类视角出发,我们总是在事件之后看到时间的效果。

辩证法

辩证法有一个很长的哲学历史,它能被追溯至古希腊人,他们使不同的意见彼此相遇以便让真理通过一个论争(dialectic)或冲突而得以显现。辩证法通过否定而运作:它通过评定大量被认为片面的观点,最终论争会抵达真理。在现代哲学里辩证法与黑格尔相联系,他认为生命的冲突需要通过一个意识到它们潜在的同一性的辩证方式而相互对抗。当我们的概念看起来片面或相互矛盾时,我们就要迫使自己去重估我们与真实世界的联系。那些看起来矛盾的或者并非思想的东西需要诉诸理性和纳入思想之中来理解。黑格尔之后的历史辩证法力图去将社会冲突和人类的苦难展示为只能在这样一种意识中才有可能被理解——这些力量(例如历史)看起来是不可理解的或消极的。德勒兹反对那种为了揭示某种最终真理而将冲突放在一起的辩证法,但他坚持一种允许差异和冲突保持强度的“高级辩证法”:它不会揭示一种潜在的真理或同一性。它会开放差异和生成。

时间的直接影像

假如我们真正地直面时间或绵延,我们就会看见一个单一的差异或生成之流:它既不是运动物的生成,也不是与人类生命其它运动相联系的人类生命的生成。时间是一种没有背景、没有基础的生成。时间-影像将我们从辩证法的否定中带出来。辩证法是否定的,因为它只能将差异或生成看作不外乎是(或转变成)某种固定的存在者。在运动-影像的电影中时间之流被知觉为位于任何多样化的运动之上或之外的东西。在时间-影像之中我们直接地知觉到绵延,而不是从运动中衍生出来。与辩证法不同的是,它的差异是积极的:因为我们直面生成自身,而不是将它作为一个由所有活动的部分组成的间接整体。这种非辩证法的或积极的生成同样也有一个不同的政治指向。它不仅将我们从把历史之流指向我们的出现的固定的影像中解放出来,它还将创造性的生命之流呈现为生成或开放的未来。

正是时间-影像如何能够做到这一点这个疑问将我们带回到德勒兹哲学的核心。不是先有事物或存在者然后才有运动和变化。生命就是运动和生成,可以区分的事物从中得以现实化。世界是影像或知觉之流,这里仍然不存在某种潜在的存在者的影像。只有区分性的知觉将这种影像之流固定为一个由“事物”所组成的世界:

让我们将这些显现的东西叫做影像。我们甚至不能说一个影像作用在另一个影像之上或与另一个影像互动。不存在任何可以区分的活动【运动】体在实施运动。从接收到的运动之中没有可以区分的物体在运动。每一个事物,也就是说每一个影像,就它的作用和反作用而言是不可区分的,这是一种普遍的变化。(德勒兹 1986:58)

例如我知觉到这个东西是红色的,这依赖于我将光线那复杂和差异化的光波缩减至一个同一化的被知觉到的颜色和一个外在的客体。一个不同的眼睛能够知觉到更为复杂的差异,或者更简单的差异。每一个知觉点自身同样是一种生成。任何观看的眼睛已经是一种生命之流,总是由一个过去所推动并且在预期着未来。我们看见一个运动体的世界,但这只有在我们从一个运动的整体中抽离出来才成为可能。我们忽视我们自身生成的运动,我们忽视那些与我们无关的运动。在任何知觉者所知觉到的联系之上和之外,存在着一种一般的、非人的和匿名的生成的平面。这里只有一种联系——一个点回应另一个点,因为一个效果性的时间产生生成的力量。与辩证法的方法相反,当我们看到每一个事物的绵延与其他的绵延相联系的局限性时候,德勒兹要求我们去思考独立于它的外部联系的实存形式的绵延、差异或生成自身。例如,辩证法能够通过呈现在人类意图之外的延迟和成长的壮观影像来表示位于人类秩序之外的时间,通过这样,它让我们思考超出于我们之外的时间。但是电影能够做到比向我们展示我们自身的历史时间更多的事情,它能够呈现非人的绵延。人类之眼不能够实际地知觉到植物的生长和生成,但是我们可能都熟悉这样一种纪录片技术:它固定在植物或昆虫之上一段日子并且加速这个过程以便我们能够实际地看到那些我们通常无法知觉的东西。现在让我们更加激进地想象,我们拥有一个摄影机,它能够用不同的速度和次序来把握那些不可知觉的东西,但是又并不将它们加速以便重建我们的叙述秩序。我们那秩序化的时间中的影像之流就会变成时间自身之流,因为这是没有被确认为我们世界中的某种客体的过程的知觉之流。

某些人可能会反对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我们如何能够想象一种没有某种生成之物的纯粹的生成呢?德勒兹的哲学或方法就在于这个问题(一个问题如果它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或者它有某种不可能的组成成分,那么它就是一个生成性的问题)。德勒兹对这种纯粹生成的问题提供了好几种回应方式。第一就是将电影和时间-影像联系起来。时间-影像作为生成自身的直接呈现,可以作为电影运作的目标,作为它的理念(Idea)。德勒兹采用了十八世纪哲学家伊曼纽尔•康德(Immanuel Kant 1724—1804)的“理念”这个概念,他写了一本关于康德的研究著作,该书1963年出版于法国(德勒兹 1984)。理念是在任何可能的经验之外起推动作用的概念。比如说我们有因果联系这个概念,因此我们将我们的世界经验为有原因的和有结果的。假如我们将这个概念扩展至经验之外,我们就能思考到某种终极的或第一的因果,一种不是作为某种先在的原因的结果。这可能给予我们神的理念。但是这只能有一个理念,因为对于经验来说某物只能被置于时间秩序之中。我们不能经验时间的开端但是我们能够思考它。我们不能经验第一因,因为经验某物就是在因果序列中给予它一个位置。但是当我们不能实际地知道或经验第一因,我们能够思考它。一个理念通过我们将世界想象成一个世界之外的潜在点而扩展它的概念。德勒兹在他的著作中到处使用理念的这种概念。理念是一种实际的可能性扩展至第N种或无限的力量。我们看到这种或那种实际差异化的东西,但是我们能够思考这样的差异,正如生命的生成。对于德勒兹来说,差异的理念不只是某种我们能够思考的东西,它就是生命自身。因为理念的关键在于它不是被给予的,不是完全的呈现或给予,它是任何系列将它自身扩展至实存之外的力量。

电影将时间-影像作为它的理念。它最有力量的电影呈现不是这种或那种运动,而是我们从中能够辨认出运动的差异的力量。电影不是再现,它是一个超出影像的理念的实际给予之外的直觉事件。电影所看到的,不是一个物的世界,甚至不是一个可区分的世界,而是使任何可以知觉的世界成为可能的影像化的运动。但它只有通过时间-影像来完成这一点。

时间-影像通过“非理性分切”来运作。日常经验将影像综合或剪接为一个有序的整体。电影则以相反的方向工作,它打破这种经验,成为非理性的(或者不统一或非概念化的)独一性。我们不只是像在运动-影像中那样给予差异化的活动部分以冲突性的视角,而是我们从视角中解放出来。例如,这能够通过在不连续的视觉画面上使用不一致的声音,将意义的关联重置而达到。在时间-影像中,影像不再被知觉为这个或那个的影像。它是它的独一性的影像,所以我们看到还没有被纳入视角的、还没有被线性时间所秩序化的影像化运动。非理性分切不让影像连接在一起以形成活动的事物,由此影像自身向我们呈现,作为它的产物的运动和关系也同样向我们呈现:

它让现代电影重读整个已经由不规则运动和虚假延续的镜头所组成的整体电影。直接的时间-影像是一直困扰着电影的幽灵,但它通过现代电影给予这个幽灵一个身体。这种影像是潜在的,它与运动-影像的实存性相反。(德勒兹 1989:41)

这不是一种实存的电影——世界才是实存的,而是一种潜在的电影。它呈现使任何世界得以被知觉的影像化和关联的过程:“通过电影,世界变成它自身的影像,而不是影像变成世界。”(德勒兹 1986:57)

电影化的哲学

对于德勒兹来说,这种生成-影像是使电影哲学化和使哲学电影化的东西。电影就像艺术或文学那样是哲学化的,这不是因为它揭示了理念或信息或给予我们关于世界的某种理论。电影为人类的眼睛和知觉产生新的可能性,它创造新的效应。我们能够经验在时间之中的影像和关系之流,它不是被知觉为从一个固定的视点出发并被综合以形成整体的。电影自身不是概念的,但它对我们的概念提出挑战;德勒兹形成时间-影像的哲学概念以回应电影。通过这样,电影让哲学和思考能够变化。因而,我们可以说哲学与任何艺术的关系不是提供一种艺术或美学的理论,而是哲学要回应艺术所产生的新的知觉力量或效应。哲学在这种回应中创造新的概念,为思考开启一个未来。在德勒兹的案例中,可能是电影推动了差异自身的问题,推动了超出任何实存影像的差异的潜在力量的问题:

如果电影超出知觉,在这种意义上它达到了所有知觉可能的遗传学部分。那就是变化点,它使知觉变化,它是差异的知觉自身。(德勒兹 1989:83)

摄影机-意识将自身提高到决定性的位置,它不再是形式的或物质的,而是遗传学的和差异化的。(德勒兹 1989:85)

小结

生命是时间或生成之流,是一个相互作用或“知觉”的整体。每一个知觉的事件开启它自身的世界。在所有这些现实化的世界之上和之外,存在着一个由各种各样绵延组成的潜在的整体。在电影中,我们将对世界的知觉从固定的和秩序化的视角中解放出来。这通过两个方向来完成。早期电影采用运动-影像。与物体从一点到达另一点所不同的是,我们看见运动自身或活动的部分。现代电影通过时间-影像走得更远。影像不再连接起来形成有逻辑性的序列,通过使用非理性分切,电影给予我们时间自身的影像。这种时间不是简单的从一点到另一点的线性时间,而是多种多样的和差异化的生成。因此,电影有能力去思考超出它自身和世界的固定影像,我们能够思考不再是某种存在者的影像的影像。

【发文者:朱旭斌】

廖鸿飞
廖鸿飞

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人文部文化分析研究院(ASCA)博士生,研究兴趣:电影理论、当代法国哲学、当代东亚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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