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UT》:拳拳到戏肉

  “走向末路的也许不是电影,而是迷影(cinephilia)——这样一种用来专门描述因电影而生的爱。” ——苏珊·桑塔格 《电影的没落》
      
  《CUT》在内地被译为《片场杀机》,词不达意,它令我想到了柯南伯格那部“巨塔杀机”,同样的不知所云。影片重头场景被安排在一卫生间内,除非把整部电影理解为一个简陋的片场,否则片中真没有出现过片场。《CUT》里还出现了黑社会,但绝不是要探讨电影拍摄跟黑社会洗钱的关系,而是迷影。
      
  之前,我把青山真治的《东京公园》归入了迷影类的片子,片中人物热爱Zombie Film(僵尸电影),分明就是导演的本性流露。但看过青山真治参与编剧的《CUT》后,我觉得《东京公园》只是闷骚流露,行动力不足。因为这部《CUT》,大概只有用极致疯狂来形容有人评价为变态或者一脚踩为垃圾也不为过。在极其无聊的动作片外衣下,《CUT》脚踩电影的尸体残骸,膜拜大师的佳句华章,大肆拼贴,简单粗暴,既偏执又虔诚,终于构建出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
      
  在我看来,真正构成影片骨架的并不是西岛秀俊、常盘贵子这些演员,而是那些放映会的电影片目,与电影和导演有关的细节玩笑,像笠智众等。《CUT》有大喊口号的煽动行为,它向多数商业娱乐电影直接宣战,这令它看起来像一株热带雨林里的泰坦魔芋,令多数人避之不及。从拜访“黑小沟”(黑泽明、小津安二郎、沟口健二)的坟冢开始,《CUT》就揭示了迷影的恋尸癖本质,镜头还故意模仿了三位导演的风格。主人公身兼导演和影迷的双重身份,贴满墙壁的电影海报,记满片名和人名的贴纸,及至组织天台放映的做法,看起来都非常之亲切。
      
    到疯狂吞拳、挨打还债时,他从放映会和心中的TOP100获取了巨大的精神力量,千百击而不倒。而其中,最令我感触的一点莫过于他牢记着每次放映到场的观众人数。这是强迫症患者的行为,同时又是完美主义者的毛病。想到先前有导演一直抱怨,为什么没有更多人来看他电影。但事实上,他难道不应该更珍惜那些已经看过的观众吗?
      
  导演也不忘呈现“戏肉”,那些经典名片的段落,借助投影一一重现,抚慰着主人公受伤的躯体,起到了疗伤功能。从新藤兼人的《裸岛》到费里尼的《大路》,从约翰·福特的《搜索者》到布列松的《穆谢特》,一同被抚慰的还有场下观众迷影的心。如果你知道这些导演,仍还记得看这些电影时的心情,那《CUT》就是在帮你梳理记忆,同时跟主人公一样思索:电影到底是什么?或许,绝大多数人都不需要那么变态疯狂,但经典电影的意义却是不容抹杀的。经典电影已死,但我们还活着,还要等着拍电影、看电影。
      
  关于经典电影已死的话题,那是来自《视与听》每十年的十大评选。过去三十年,从未有一部1980年以后的电影能入围十佳。换话说,可能是它们还没经受住时间的考验。再有,经典电影的时代可能真的已经过去了。当我看到TOP100的最后一部(也就是第一名),内心失望忍不住嗟叹了一把,前排女观众掉转头,投来恶狠狠的目光。
      
  我当然知道,有人把观看这部电影视为被虐,被一白痴导演狠狠地虐了就像主人公被一帮雅库扎分子痛打狂殴,极度夸张却又莫名其妙。另一方面,《CUT》又印证了铃木清顺的一席话:电影这东西,基本上就是一种暴力。如果对片中近乎受虐狂的暴揍场面有一解释,也许我们在日常观影经验中就会有类似感觉被虐,被弱智的电影虐,恨不得冲上去撕毁银幕;也被高明的导演虐,折服不已五体投地。但以在中国的几场放映为例,多数观众显然更想揪住阿米尔,一顿胖揍、海扁。
      
  然而,不到半程,我就意识到《CUT》更像一场游戏,一次刺激观影经验的精神狂欢。一切只为抖出那个天杀的TOP100(虽然它新意寥寥)。至于那些貌似宣战的街头口号,我想,除了充当噱头、吸引下周围人的注意力,实质上它也无人问津(有些地方会让人想到内地独立电影)。就像戈达尔宣称电影已死、阿巴斯终结了电影之类,电影从未死去。将商业电影与艺术电影完全对立,摇旗呐喊斩杀对方,那也大可不必。只可惜,并不是每个人都对终极榜单感兴趣,在一些人看来,那还不如摆一张白纸、新建一个文档,写下TOP100就完事了。

【原载于北京青年报】

木卫二

专栏作家,影评人。《南方都市报》、《城市画报》等媒体供稿。华语电影传媒大奖评委,华语青年影像论坛选片人。参与编著《华语电影》系列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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