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多壮丽》:分崩离析生死劫

韩素音|图片来自网络
韩素音|图片来自网络

著名英籍华裔女作家韩素音于当地时间11月2日在瑞士洛桑的寓所无疾而终,享年95岁。韩素音原名周光瑚,英文名伊丽莎白·康柏(Elisabeth Comber)。“韩素音”的意思为“汉属英”,指她这位汉人已入英国籍。她1917年生于河南信阳,父亲是早年留学西方的中国工程师,母亲是比利时人。20世纪50年代,她的长篇英文小说《瑰宝》(A Many-Splendoured Thing)出版后,被好莱坞拍摄成电影《爱情多壮丽》(Love is a Many-Splendored Thing),韩素音因此一举成名。她说自己的主要作品几乎都跟个人经历有关,体裁涉及小说和自传,先后出版了约40部英语、法语著作,被译成多种文字。她曾这样描述其人生:“永远在两个相反的方向之间跑来跑去:离开爱,奔向爱;离开中国,奔向中国。”

1944年,韩素音留学伦敦,1948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返回香港从医。一次宴会上,她邂逅英国记者马克·艾略特(Mark Eliot),两人一见钟情,但马克已有妻室。为摆脱这段感情,韩素音回到重庆,当时重庆已经快要解放,她又回到了香港。不久,朝鲜战争爆发,马克被派往战场并在朝鲜阵亡(虽未结婚,但马克的阵亡无法不让人想到素音的丈夫唐宝璜于1947年在解放战争中阵亡)。1952年,她以这段情感经历为载体创作了小说《瑰宝》,用日记的方式袒露了自己与马克的爱恋。小说在英国一经出版,旋即引起巨大轰动。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几年时间里,以描写来自不同文化背景中受挫折与障碍的言情片,成为那一时期好莱坞电影的文化主流。有眼光的电影投资商自然看中了韩素音的《瑰宝》,趁热打铁于1955年将其搬上银幕,更名为《爱情多壮丽》——又译作《生死劫》,并一举夺得第28届奥斯卡奖最佳歌曲、最佳配乐和最佳服装设计三项大奖。

导演亨利·金是20世纪福克斯公司的老牌学院派导演,几十年来始终保持着工作室的拍片模式。约翰·帕特里克改编的电影剧本属于典型的好莱坞通俗情节剧,但台词方面采用了大量原著小说的对话(还使用了较少的普通话和广东话),文学气息浓厚。异国恋与异域风情的定位,也足够吊起西方人的胃口。在每个场景的细节方面,导演擅于利用明星的个人魅力,将海滩上的调情、树下的浪漫、信与信的交流以及短暂的离别痛苦等情感元素娓娓道来,潸然泪下。

亨利·金在整部影片的铺陈与表现手法上相当独特,勇于开拓浪漫与忧郁的基调。尤其以香港为背景的题材在当年更是一种创举,因为在当时的西方人眼中,香港是个非常神秘的东方世界。它和好莱坞之前描述上海的电影有所不同(如:《上海风光》、《上海快车》、《上海小姐》等),“上海”在当时的好莱坞没有善意的意思,它意味着“诱拐与胁迫”,带有神秘、邪恶的意味。但“香港”就不同了,由于它的英国殖民地身份,它与《爱情多壮丽》中所描述的中英混血主角一样,被夹在两种文化差异间,间接折射出20世纪40年代末香港的社会经济与政治变革。素音可以说是中西爱情观融合得最彻底的一个人物形象。在莱昂·沙姆罗伊的摄影之下,香港这座城市散发着异国情调的浪漫氛围,加之本片选择在当地实景拍摄,自然更加引人注目。在写情写意上,编导完全集中描写这对恋人的爱情,使得观众的情绪易被其主导而产生共鸣。不幸的是两位主角珍妮弗·琼斯和威廉·霍尔顿之间缺乏化学反应,他们的浪漫并没能够引起共鸣。

《生死恋》剧照|来自网络
《生死恋》剧照|来自网络

时间背景设立在1949年3月新中国诞生前至朝鲜战争爆发后的1950年8月之间,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了美国对解放前夕中国的态度。片中的东西文化着重还是反映在所有人看待的爱情方面,无论是西方人对婚外情或对当前政局引领的中西爱情的看法,还是素音身边那些传统的中国亲戚的回避。英国殖民者从维多利亚时代遗留下的种族主义、阶级观念也被引入到故事情节之中。在20世纪50年代的好莱坞,种族主义之间的罗曼蒂克是完全允许的,但影片往往都是以悲剧告终,《爱情多壮丽》自然也不例外,否则何以称得上“壮丽”。

男女主角的恋情之初被描绘地甜蜜美满、充满期待,爱情的羁绊及心灵的痛苦构成了艺术上的凄凉美、悲剧美,使得影片带有古典浪漫主义色彩。在一定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已婚男女短暂且真正的爱情也变得可以理解。好莱坞在表现婚外情方面,也不乏优秀的爱情经典,如:《相见恨晚》、《两代情》和《金屋梦痕》等。它们都巧妙地绕开了道德观念,而是以真诚的爱情打动人心。但在中国,由于受传统道德伦理的影响,即使爱情并不是以婚姻为基础,婚姻还是应当由亲情和责任占主导地位。虽然该片并没有对当事人作过多的批判,只是尽可能的客观阐述,但是melodrama情节剧的苦口婆心,加之悲剧结局更像是在警告以婚外情为源头的宿命感。尽管是婚外情,但素音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爱情,那是完美浪漫的,并非不切实际。树还在,山依旧,只是不再有他,唯有记忆在,爱永恒。《爱情多壮丽》的深度与力量在于有条不紊的勾勒出了一个为爱与命运抗争的女人,可是现实却又如此残酷。情感关系的微妙与激情照亮了整部电影。对话似乎虚幻,但骨子里透露的诗意和哲理都值得深思。

片中有两场戏对我印象深刻,当马克看到一列发丧的中国队伍,他问素音为什么家人会躲藏于白布之内,素音答曰他们是为了掩饰悲伤的情绪。这场戏的核心也正好点题。另一场戏,算命老先生说他们会厮守87年并拥有4个孩子,现在看来只是谎言,然而当时的素音愿意去相信这种善意的谎言,正如她也愿意相信马克还活着。最后树下的等待,有些《乱世佳人》结尾的意思,毕竟日子还要过,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蝴蝶在片中出现过两次,第一次马克赶走了它,但素音则希望能定格欣赏蝴蝶的美丽与好运;第二次,马克欣赏它的美丽,但运气却带走了他。蝴蝶是自由的,对于马克来说,妻子的婚姻禁锢使他丧失了自由,唯有死才是自由。对于素音来说,家庭和国家的禁锢使她丧失了自由,唯有爱才是自由。正像那只蝴蝶一样,它停在你身边的时候,不要去驱赶它,默默观察它的美丽不是更好吗?因为那一刻,它正是自由的。

整部影片,我唯一不满的是其中国元素,不过这在早期好莱坞电影中算是比较真实的,至少比《大地》、《龙种》、《北京55日》、《成吉思汗》、《六福客栈》那几部要更真实,至少也是把旗袍做得、穿得最讲究的好莱坞老片。福克斯公司出于票房考虑没有使用中国演员或是混血儿,而是选择了好莱坞黑发美女珍妮弗·琼斯。经过稍许化妆她就可以进入角色,加上她的美貌与气质,完全掩盖了演员所带来的不真实感。但是她的几句普通话和广东话都非常可怕,当然这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因为角色一直不断强调,自己拥有一半欧亚血统和一半中国血统。这和韩素音本人一样,不过韩本人是半中半比利时,在电影中被改为半中半英。威廉·霍尔登是真正浪漫的男主角,他惯于演出各种各样沉醉于爱情故事中的美国中产阶级形象。之后的七年时间内,他还拍摄过两部和中国有关的影片《苏丝黄的世界》(和关南施主演)和《撒旦永不眠》(赛珍珠原著改编)。对于许多观众,特别是当代观众,《爱情多壮丽》中的情感关系已经有些多愁善感。但是西方人对东方世界的探寻,会让他们比国人更爱这部影片,就像在中国已经成为经典的英国爱情片《魂断蓝桥》一样,它在英美两国并非佳作,但它更符合国人的爱情观念,使其在中国经久不衰。《爱情多壮丽》在国外同样如此,至少,爱情本身是不分国度的。

谨以此文悼念韩素音女士。

大奇特
大奇特

本名亓冠奇,影评人、电影院工作者,重度影迷,酷爱老片以及经典好莱坞电影。译有肖恩·康纳利传记《暗香浮动》,常年组织济南地区的放映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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