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成功与失败

南京大萝卜 

南京是一个什么城市?根据CIFF举办六年以来听到的议论,这是一个正常消费城市,或者说以小市民为主流(吴宇清等语)。证据之一是大家去咖啡馆茶馆都在打扑克,乃至我们今年合作的咖啡馆特意有张告示说建议顾客不要在店堂里打扑克;另一个摇滚的酒吧主要客人是大学生,上班的都不来,他们只去做桌面游戏。另一个证据是公共汽车中最经常听到谈论的话题是超市。虽然整个2008北京地铁里听到最多的是奥运但并不代表北京人多数是运动员,只能说大家受到国家事件的过度影响。依次类推,在公共汽车上讨论超市惊爆可以有几条分析:一是超市吸收了大量以前的工厂员工或进城务工人员,她们以公车为主要交通手段;二是进超市不看今日惊爆价号牌的人基本不坐公车;三是超市顺应民心一定都不低调,在闹市区占据大片核心地段,成了地标;四是自己开车的人被广告商假设为只去百货公司和专卖店;五是超市替代街头成为了工作关系和家庭关系之外最重要的社会交往场合。

南京跟在上海后面。官员、大学工作者、白领都这么说。今年有某学院的副院长说:你们这个影展好啊,是在上海办过了才来南京的吧?官员说:上海有一个国际电影节,我们也搞一个。大学生说:今年来你们这里做志愿者,明年去上海找月入一万的工作。这群人不希望有自己的价值判断,跟着某个总是没错的。搞体育跟奥运,搞电影跟中影,搞艺术跟798,搞性生活跟着境外名人影像制品,搞科技跟着诺贝尔。哪行哪业如果没得可跟的,那就歇着,别搞。这也基本是小市民脾气,就是自己一定要没主意没脾气,针对对方的口头禅是“你以为你是谁?” 

南京还有一股就是文人气。某种似乎最自信的气质。在灵感来临时搀杂着文艺女青年对幼齿时锁定的青偶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故作镇定和浩浩荡荡。在灵感消失时面对生活这个伴侣象对改行买房离婚均未遂的中年夫妻。这是南京生活中不太保守的唯一一个层面,可惜影展并没有能够与这个阶层发生可持续暧昧。南京这个阶层之不保守并非由于激进,而是由于腐朽。腐朽在一个普遍与时俱进的时空中明显是个褒义词。影展之不能吸引他们持续关注,是因为影展还没有摆足一个失意者的架势,处于既不可能激进也还没有腐朽的状态,提供不了玄武湖上空一闪而过的烟花,也提供不了一夜无结果的集体散步或相互抚摸。 

我们这个影展能否进入超市?如果我们有幸等来这一天,恐怕集体散步和社会交往的主要场所已经改到某个虚拟空间了,就是连退休的宅男女都是在家里等寿星级的进城务工者骑着环保电单车送冻饺子到家。 

我们是否可以超越上海国际电影节?这是民主党派与另外那个党派的关系。这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更好。 

至于有没有办法更激进或更腐朽??因时而动、随波而止吧。 这个影展已经完全处于中国独立影像的风口浪尖,就是说这浪有个相当的百分比是这影展造出来的。但暧昧不是单方的事情,本地观众是否更加投入,是个事在人为的话题,也待独立电影在整体上的兴风作浪。 

去年大约有百十来人从国外或外地赶来观看,包括媒体和专业工作者,几块场地加起来的总人次是两万左右。就国内的民间活动来说,除了摇滚,这已经是最大的现场人流了。 

不管南京是什么面目,这就是我们能拿到的地利。 

奥运之后和世博之前 

这是十月大庆的时刻。放宽点看,这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一个十年。不管我们自己是否乐意,这是我们的天时。 

有一友人说,想来1990年代那十年是比现在更精英的年代,如果当时的独立作品大家有机会看到而不是只能出国去看,现在的独立电影应该更好;而2000年代如何是更充分、去精英化的十年?他看来就是因为有了民间集体活动的开始。而且就目前情况来看,我们有幸地将看到这些活动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继续生存下去。 

同时我也觉得,这些民间影像集体活动的局限既来自政策环境和消费社会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也来自它们本身也一直在被去精英化。未来的十年,我们希望有年轻的成员加入我们的核心团队帮助这个活动继续面向更多年轻观众,这也将有利于打破80后普遍缺乏长片创作耐心的状态,并协助将90后从室内拉到街头等公共活动空间。 

这个培养或自我成长的过程,标志性的目标是目前的核心策展人,曹恺和我,能够退休去重做宅男。我个人认为大约应该是三个十年的差距,比如现在的典型情况应该是60后组织展览,展70后的作品,给80后看。所以在观众年龄段整体往90后靠拢的时候,80后创作者能否成长为我们影展作品的半壁江山?70后的策展人能否把曹恺和我干掉? 

作品群或作者群体的时代感,在于,中国电影的第一代人本来是草根为主,第二代掺了很多拿卢布的,第三代主要是听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的,第四代是被耽误了的,第五代自我划分历史并且与第六代一样主要成长于北京电影学院那一亩三分地,第六代之后,我们重新面临一个电影工作者从五花八门的草根中成长出来的状况。这种状况,同时也是当下这个时代的特征,就是在完整统一美学特征和观察视点的崩溃之后,多样化是唯一的共性。而对我们多样性的最合适展示和感受,不是在某个高等教育机构内部,也不是通过某个制作或发行机构,而是集体放映活动。这就是说,我认为这个时代的电影塑型只能在一个透明的交流平台上进行,而不是依赖领导或教授的说法。领导和教授只能是观众的一部分,如果他超越这个脚色,就是公开性和多样性的敌人。这是这个时代去精英化的基础。当然我们还无法彻底做到。幸而还没有过任何领导愿意教育我们的核心团队我们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也没有教授招我或曹恺去读他的博士。中国电影如果还有断代的必要,第七代的主体不可能是在这个影展之外成长的。 

所谓天时,还有对当下电影状况的理解。在我最近的断代分析中,我机械地将76年以后的中国电影分为三段,第一段起于都市温情主义,勃发于乡土象征主义,终结于红高粱式的无组织革命和热血喷涌;第二段始于历史象征主义并在禁片浪潮中达到高点后转向写实主义;第三段始于写实主义在街头扎根,在彻底的写实主义迅速低端化之后出现截然相反的动向就是彻底虚妄的超级大片。我们处于这第三阶段的末尾,就是低端写实主义彻底被排斥出“电影”这个产业概念以及大片的普及化,就是电影界的大干部和大老板们为鼓励别人掏钱给他们上市说的两三年后随便拍个片票房也上亿。写实的另一端是疯魔。我个人预计在未来的第四阶段中,有关上世纪40年代的题材中也会出现蜀山传那样的大作,庆祝我们的70周年。 

所以在独立影像中我们这个年份面临着一个类似于象征主义重新兴起的状态,而且更准确地说是从去年南京影展展出的作品中开始出现的荒诞和抽象的倾向,今年更清晰地与写实主义并驾齐驱。而写实主义最有力量的部分已经如90年代初象征主义的转型一样,从街头写实转为历史写实。这就是说,主流影像制品中的历史越虚妄,独立纪录作品中的历史就越写实。主流影像制品越热烈灿烂,独立剧情作品就越抽离荒谬。这就像传统情节剧中成长道路完全不同的孪生兄弟,互相认为对方是赖蛤蟆自己是骑白马的。 

我个人对这个相互背离的方向的预计,是在抽象和反逻辑之外,独立作品在未来的两三年中会出现更多波普和口号作品。这一类,今年是第一次出现,具体来说就是徐若涛和吴昊昊的作品。写实需要的含蓄情绪和尊重拍摄对象正在走向末端。以后独立作品无论剧情片还是纪录片,被质疑虚假、粗暴对待被拍摄者的伦理问题,会更经常出现。 

非人

人非人,对应着疯魔,也很老子地对应着道非道。地球上几大洲,那里的人,如果把中间的“洲”字去掉,分别叫非人、亚人、美人、大人、欧人。咱们移民的话才能做美人或大人,现在都是亚人。如果翻译小姐面临我这段话她该怎么办?亚人大概是类似亚健康、亚临界的意思,就是如果要做人,“同志尚须努力”。这不是啥坏事,生存生产生意都有个奔头。 

人是有具体尺寸的。婴儿拿不了太大的玩具,黛玉的罩杯也得有个标号,房贷再长也不该长过所谓有身之年。可惜我周围超越人的尺寸的东东越来越多。黛玉的再小也不该是微雕文胸,富二代海归如果自己找工作按他正常月收入不吃不喝二百年才还得上他爸妈支付的留学费用。有一些市内马路不开车而在上面步行的话,会觉得自己是木卫二来的。有些网过两天不上的话会发现没有朋友不是小偷。薪酬最好的工作不是讲自己的语言而是讲别人的语言。明星不自己爆八卦隐私是混不下去的。失去工作的男人是不配有老婆的。电影的主角是机器。纪录片动不动一搞就是3个小时、5个小时、9个小时。这些,都不是人的尺寸,却相互配合着构成我们的天时。 

如果我们在南京、在今天,构造一个庸人,他大概应该去超市购物、坐单位班车一小时去郊区上班、说出的小区名字来看影展的人都不知道、黑白两道堵住他都因为没啥油水很快放掉、万一被豪车在斑马线上撞飞了公众不会哗然、永远不会来看影展、还在银行储蓄、六年前注册过一个邮箱但是不知是否已经作废、看电视剧时会打鼾、看建国庆典时会辨认飞机的型号、空调移机打算自己解决等。如果在同样的条件下我们构造一个作为标准件的超人,他应该不购物而只吃饭馆、在家里上班或者上班的地方就是他家并且员工都是他老婆、说出他住哪里定有劫匪盯上、他就既是黑道也是白道、开着豪车在斑马线撞过几个而且从来没有让公众知道过、永远不会资助我们的影展、随便花别人在银行的储蓄、六年前注册过一个邮箱一直是个海归博士加硅谷精英在替他打理、跟电视剧的主角一起打鼾、开过天安门上空穿梭的那种飞行器、到处跟别人说为了臭氧层和咱地球家园的未来就不要再用氟利昂了。 

这两个里面,哪个是人,哪个是非人,哪个是亚人?这问题,跟前面出现过的一些问题一样,最好别有答案。如果说这是理想人格而且在赢家和输家之间没有中间道路,你想做哪一个?如果说他们是非人,又都是我们的现实。 

一个来看中国独立影像展的标准人格,在今天的南京是什么标准像?文青味道,有点的啦。下载点同性恋艺术片半夜看着就打呼了但是第二天还去豆瓣找到也看过这片的人瞎掺合。想起毕业就梦想硕博连读。从来没有买过彩票。经济条件允许下会一个月去一次电影院。琢磨要不要学法语或西班牙语。给地震捐过200元。经常骂领导并抱怨祖国文化的消极作用。听非主流非脑残音乐。向往全球无线上网。给他一万块就逃学旅游给他十万块就也拍个地下电影。 

我觉得这个人格非常不现实。但是是我能找到的最人性的人格。这可以在影展与网易合作的博客议论一下,大家填充这个标准像,并纠正我以上描绘的错误。 

在这个时代、这个城市、这个人群中举办的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有观众离场、有记者指责、有领导旁观、有作者不来、没有一个企业家给钱、没有一个作品通过这个影展卖出去了,但也有观众没有离场、有记者沉默了、领导没有开口说话、来了一些作者、我们还在继续向企业要钱、有人还在继续卖片。所以规模局促,但会继续举办。我们期待更多观众、记者、领导、作者、企业家、制片人发行人的光临。

这个影展,让我找到在南京这个城市生活和工作的理由,让我找到以这个时代为我在历史长河中的故乡的理由,让我在这个人群中,不成为一个庸人或超人,不成为疯子或魔鬼。 

不管影展是否符合天时地利人和,影展在为一个人群创造天时地利人和。

【编辑:饼酱子】

张献民
张献民

独立电影批评家、策展人。北京电影学院教授。2011年联合创办“齐放”和“艺术中心放映联盟”。2012和2013年任壹基金公益映像节评委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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