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来的时候》:张作骥的转型之路

这两日大雪纷飞,总能看见很多人拍照。年前的我疏懒至极,没有动力拿起相机了,但莫名开始反省自己拍照的一个习惯,那就是喜欢用大光圈、长焦,突出主体,不及其余。沉缅日久,拍照模式选择甚至也永远锁定在了光圈优先。以前觉得世界太过杂乱,我们可以自主抉择心仪的部分;现在却觉得,原来不过自欺欺人,世界本来不是这么简单,而那些不被留心的角落,也可能是别样的美丽风景。之所以这么想,或许,我是不想让自己泥足深陷于极端的处境里无药可救。

这样的心态,已渐渐影响我看电影的态度。譬如蔡明亮。蔡导素爱营造一个真空抽象的世界,高度聚焦几个被隔离的、提纯了的人物。我觉得他其实就像善用浅景深的摄影爱好者(注意,不是指他实在的电影语言),苦心孤诣地从纷繁世界中圈出一块自己的园地,那是流离失所者的精神家园。我从前看他的电影,那些孤独游荡、无所归依的灵魂,看着都是心有戚戚的知音。——但如今,我依然不排斥艺术创作需要这种个性化的偏执,却觉得自哀自怜地自闭于孤僻的陷阱,至少不是一种健康的状态。而且我也相信,寂寞不再必然地属于每一个人。

相对而言,侯孝贤、杨德昌都会提供多面向的人生。同是写实,蔡明亮是一种想象的吊诡的写实,而侯、杨是社会性写实,再用拍照打比方,他们会用短焦、广角,用更宽阔的视野来观照历史与现实。这需要更大的胸襟和勇气。在目下的台湾,似乎只有张作骥继承了这个传统。虽然张作骥也脱不开青春/成长母题,但不同于蔡明亮把青少年放置于架空的荒凉的背景,张作骥更自觉地偏向于构建复杂的家庭/族关系,并且积极地探询家庭/族的幽秘成因及其背后隐藏的难言之痛,如此有效地把触角向历史和现实的深广处延展。

不过刚看完张作骥的新作《当爱来的时候》我还是深表不满,因为它和我对他的判断与期待产生了差距。我很不情愿地断定,以前那个凌厉的锋芒四射的张作骥渐行渐远。从外貌来看,此片和台湾流行的80后小孩拍的抒发青春闲愁的电影毫无二致(当然《当爱》的意涵还是非一般流行片所能比肩),它的温淡与煽情,使我一时惊讶于张作骥的不进反退。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回顾一下张作骥近年的创作路轨,我们会发现他其实就像一个叛逆的孩子,他曾经是那样的血气方刚、愤世嫉俗、悲天悯人,我们不得不说,这些弥足珍贵的创作品质,也成就了《蝴蝶》及其之前的所有作品的深度和力度。在那些脍炙人口的作品中,他纠结于社会批判和历史质询,在表现被黑道无情吞噬的青春同时,也屡屡向父权和成人世界发起猛烈的抨击。我们也可以说,过去的张作骥虽然格局要大过蔡明亮,但同样是个作茧自缚的偏执狂,那一个比一个更富于毁灭意味的结局,宣示了他执拗地流连于阴暗的绝望世界中难以自拔。

到了《蝴蝶》,张作骥的愤懑达到了顶点,弑父的仪式最终得以在银幕上呈现:他让阿哲在片中枪杀了自己的父亲。那声枪响,是张作骥和父权/成人世界搏斗的高潮,但也标志着挑战的终结,他至此似乎发泄完了所有的怨恨与不满,自此之后,情绪趋于缓和。他开始尝试弥合代际间的鸿沟,让两代人的心灵彼此靠近,而《爸…你好吗?》所体现的努力和深情,就像对之前自我的一次拨乱反正,效果也着实催人泪下。从不信任、隔膜到关怀、沟通的转型,已是显见的事实。不妨说,张作骥慢慢走出了早前那个痛苦的泥淖,而步入了一个温情的天地。如果说批判性的放弃是一种退让的话,那也可以说,后退一步的张作骥,视线不但变得宽广,也变得柔和多情。

再到《当爱来的时候》,我们发现那些永恒的母题继续存在:青春/成长,非主流的家庭/族结构,对弱势群体的垂怜,黑道,这些张作骥式的标签一应俱全,但至为关键的是怒火渐渐平抑了下去。片中的来春起初也像《美丽时光》、《蝴蝶》中的小伟、阿杰、阿哲那样,抱怨成人世界,认为他们是坏榜样,从来不对自己施与爱和关怀。因为意外早孕,她重蹈了母亲年轻时的覆辙,相似的经历让她理解了母亲的苦衷(这很有许鞍华《客途秋恨》的感喟),而父亲的突然病重,也启发来春懂得他深沉包容的爱(她曾和父亲发生激烈的吵架,最终却在父亲病床前泪流不止)。生活中的不幸,乍看都是灾难,却在无形中打开了一扇沟通与和解的情感之门。伤痛依旧难以避免,但爱可以抚平创伤;亲人的离去固然悲伤,但新生带来了希望(两个孩子分别在片头片尾出生,形成呼应)。

因之,张作骥的电影不再是自暴自弃自怨自艾的残酷世界,而是心平气和惺惺相惜的温暖人间,愤怒与埋怨也不再是张作骥的表达重点,而亲人间的沟通、理解与包容才是旨趣所在,恨就此远离,爱升为主题。假如世界可以截然两分的话,以前的张作骥显然只关注消极阴暗面,但现在的他看到了世界的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积极光明面。我们会看到片中即便是客串的范植伟,也居然可以在撞车后因祸得福、抱得美人归,这种幽默对过往的张作骥来说,是不可想象的豁达和乐观。

想明白这些后,我不再为《当爱来的时候》感到惋惜。事实上,如何看待这世间及存在于其间的每一件事物,都视乎我们采取的角度和抱持的心态。退后一步看,这个世界不是我们一厢情愿以为的那样片面,今时今日的张作骥对此可谓大彻大悟,他的转型日益明朗,我想,当爱来的时候,我们也真的不要视而不见。再说回这场雪,我一直担心它会阻扰我回家的梦,但今早开窗发现马路上的积雪已经融化无痕,我心中又泛起了回家过年的希望。的确如此,世事难料,一切皆有可能。

黄文杰

复旦大学出版社副编审,曾在《电影艺术 》、《北京电影学院学报》等学术期刊发表多篇电影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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