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医生》:什么样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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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美和导演 2009 年作品《亲爱的医生》前半个小时多展现出一种温情脉脉的乌托邦似的乡村医疗经历与人情关系。比起医院中冰冷的医疗器械、将医疗对象的客体化,乡村医生通过对病人身体的接触、亲切的交流与无微不至的关爱,更受人们的欢迎,因其更加有人情味。

也正是基于对现代医疗体系彻底的怀疑与批判,年轻的大学生才选择来这个村庄实习(不过他刚到村子里的小车祸暗示他未来的经历),并通过实践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打算留下来工作。

之所以乡村医师令年轻医生与病人们感到亲切,不是因为他的医术有多么高超与非凡,而是因为他不仅能够医治人们的病,更能够医治人们的心。但为什么农村中有那么多人心需要医治?因为他们的晚辈都进城工作去了。如果没有听错的话,这个村子有半数人口都是老人。所以这些老人们普遍感到孤独与寂寞。

这就带出这片子的一个主要话题:现代社会中家庭制某种程度上的分崩离析与由此造成的人的孤独。所以片子是借医疗与乡村包裹着的是现代社会才普遍存在的议题。

片子的主线有两条,一条是破案,另一条就是医生与胃癌妈妈桑的故事。妈妈桑三女儿城市工作,丈夫去世,一人在家种田,孤独终老,听喜剧亦不会笑,更可催她入睡。医生的治疗,医治的是其孤独症,吃饭、聊天、讲解棒球规则……这更像是现代社会一位心理医生给病人做的事,履行着一种丈夫或者儿女的职责。这是典型的医心。

这条是明线。片子的纠结与出色之处在于那另一条线,就是侦破故事。如片头所述,医生在某一天,丢下病人,落荒而逃,不知所踪。好端端的,那种看上去其乐融融的医生与患者间的关系,使得人们对他为什么要丢下村子中的病人逃走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对这个问题的解答成为人们看这个片子的关键动力。

谜底在最后慢慢解开,因为不仅是病人这儿有问题,医生这儿同样有问题。这是这个片子最吸引人的地方。

医生渐渐感到对不起自己的病人了。这位冒牌医生(代表与现代医疗制度培养出来的医师的不同),面临着一种伦理上的困境。他为病人身体着想,不想透露病人具体的病情;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受由这种隐瞒所带来的心理煎熬。

但透露病情,提出最能够延长生命的解决方案,意味着病人又将进入到那个无情的现代医疗体系中去,她将再次变成一个被治疗的可怜客体。再次孤独,身体插满管子,失去人的尊严。同时,医生本人的虚弱与无能亦将被揭发出来。于是只有当外力(妈妈桑的女儿)介入时,当这位女儿由于不了解病情让医生多照顾其母亲一年时,医生才终于撑不住崩溃了。“一年”这个词,仿佛一根火柴触发了一捆炸药包,使他无法再将自己善意的谎言维持下去了。

医生并没有黑泽明《红胡子》中三船那样的绝对的人道主义情怀。他来到村庄本身动机不纯,是为了赚钱。他本来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现代人,但是来到村庄后,他被卷入村民对他的一厢情愿的热爱与崇拜之中,身不由己,同时他也沉迷于这种村民的热爱所带来的成就感;但亦时不时亦有心虚与恍然的感觉,尤其是在误打误撞治好某人之后,这种感觉来得更加强烈。

本着对村民的关爱与被崇拜的复杂的情感,医生接纳了村民的这种带有偶像崇拜性质的盲目的爱。村民(本着对传统的遵循)与实习医生(本着对现代性的批判)都希望这位医生可以带领他们到达一种有别于现代医疗体系的传统,并且都有意无意忽略着医生乃是业余者的真实的身份,而这种返回传统的努力最终以失败而告终。 因此当被警察告知医生是个冒牌货时,人们又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感觉受到了欺骗,仿佛一种被催眠的感觉。但与其实他们被医生所催眠,不如说是他们被自己的幻觉所催眠了。

有趣的是,医生与他的家人的关系,其实同他所医治的妈妈桑与其女儿的关系是极为相似的。两位医生都因为医治其他的病人,而忽略了自己的亲人。女儿那句“一年只能回来看母亲一次”的话,使医生立即想到了自己不也照样疏忽了自己的亲人吗,于是落荒而逃之后的第一个行动,便是寻找电话亭,然后打电话回家,试图弥合其与家庭之间的矛盾,关爱因患上痴呆症而只能不断重复一句话的父亲。

宋嘉伟
宋嘉伟

影评人。译者。中山大学-伦敦国王学院联合培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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