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王:被浪费的时光

影院里看完《上海王》(Lord of Shanghai,2016),在我还无法理解它为何改编成这样时,只好一边想想一边静静地等着职员表以求答案。摄影师安德列·塞库拉(Andrzej Sekula),曾为昆汀的《落水狗》(1992)掌镜。作曲约翰尼·克莱默(Johnny Klimek),曾为汤姆·提克威的《罗拉快跑》(1998)和《香水》(2006)献声。剪辑张嘉辉,曾为《食神》(1996)和《叶问》(2008)操刀。美术指导贤瑞清,参与的首部作品就是徐浩峰的《师父》(2015)。监制焦雄屏和任仲伦,编剧虹影(原著作者)、庞贝和胡雪桦(导演)。这么不错的阵容,怎么感觉被浪费了呢……

看来这一口大锅还得导演自己来扛。22年前,胡雪桦执导、与王培公一起编剧、由顾长卫和侯咏摄影的电影《兰陵王》(Warrior Lanling,1995)实有意趣。可不知后来怎么的,竟出了《神奇》(Amazing,2013)这样人物举动奇怪、特效刻画雷人的神作。虽说是与NBA合作,有事没事打打球、灌灌篮,就能体现NBA篮球运动的精神了吗?知表不知里的毛病,延续到了今天这部《上海王》里。或许胡老师在话剧方面确有不断建树,但此番制成的影片不仅未得原著小说之精妙,也没能展现出《兰陵王》那般独到的思考。

《兰陵王》截图 | 来自网络
《兰陵王》截图 | 来自网络

《兰陵王》始于日现山开,凤凰部族的仪式在水阶上为兰陵(罗兰佐 饰)祝福祈佑;终于日落山闭,祛魅的兰陵捧抱着为其祛魅而死的母亲(杨丽萍 饰)隐于天地。战争与信仰的荒唐,仿佛发生于一天之间,重复的日夜之间。兰陵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他并不怂,只是不愿杀戮,不明白这种“游戏”。部族被屠,让他近乎疯狂,这一遭想不通害了不少无辜的人,包括他心爱的英英(宁静 饰)和母亲。流传下来的信仰习俗,给了他调皮的理由,借由神木制成的面具伪装,他用信仰来反抗信仰。英英因他而死,他更加无法理解世界;直到唯一还爱他的母亲也为他死去,他才醒悟成了王,能掌控自己的王。敌人再袭,他把面具戴在脑后吓走对方,又抛掉面具独自离去。

兰陵的演变都伴随着各种功能性的群体仪式,很少见到部落的日常生活。一些重要场景,常以宗教性吟唱或曲目为主音,辅以代表性的环境声(踏水、啄木鸟、马蹄声等),而抹去了其他。余下的戏份就交给静谧与人。摄影常给到人的面部和上半身特写,人物举动的跟拍与少许慢镜头,及有时过于主观的摄像机运动(如某次仪式上,飞来飞去又贴很近地到处看打鼓的人)。印象最深的除了上段末尾所述,还有一场是他第一次戴上面具征战,特写从面具拉远显出其后的军队。接着剪辑配合略带疏离又空灵的乐音,不闻拼杀,只见人来马去的影像,擦去了这一事件好坏两面的标签,留人自感。

《上海王》剧照 | 来自网络
《上海王》剧照 | 来自网络

从题材,到各方面的处理,《兰陵王》在当时算是别致了。《上海王》里,能见到部分《兰陵王》的影子,却是有着天差地别。后者极简,前者极繁。为了赶紧交代故事与环境,《上海王》剪辑得太多,以致每镜停留时间极短,镜头不得不时时运动来代替观众之眼去做观察。从天花板上降下来,从人物正面绕一圈,简单的接个电话都要环大半圈,甚至摄像机自己跑到四处去扫视。过于主观的镜头,在此实在是太过于;慢镜头的使用,也没什么必要,不如《兰陵王》里那分意味。配乐近乎充斥了大部分的场景,没有《兰陵王》里的那种统一感,疏离得让音乐本应烘托的情感与影像给隔开了。因兰陵王这个男人而死了两个女人,这种设定在此变成了,为小月桂(李梦 饰)这个女人而死了两个男人:常力雄(胡军 饰)和黄佩玉(秦昊 饰)。兰陵的演变伴随着仪式,也换做,小月桂的演变(虽然看不出有什么变)伴随着争杀。只是生活的场面多了一些,因为着急中还时时不忘勾勒彼时上海的样貌。

要论为何如此,就得说到改编上来。小说里的小月桂,向世人证明了那个时代下,女性独立不只源于国门打开后的外来文化,它也可以是中国本土自发生长起来的。父母双亡死于非命,乡下劳作风吹日晒,这个女人深知自立的重要,可以说她是当时新中国成长之路的具体写照。小月桂这个人,究其一生,她都包容似水,又炽热如火。她像一个幕后的军师,牵动着旧上海的局势。这种由点到面的描摹本是挺好的,不过导演可能觉得这样会太过聚焦于个人,他拍不出当时那么一个宏大的面向。因而这个女人在他的镜头下,成了一个工具,冲突的火线。

引入宋守备(刘佩琦 饰),争夺小月桂来造成常力雄(民间帮派)与宋守备(官府机构)之间的冲突;引入卢公子(蒲巴甲 饰),争夺小月桂来造成黄佩玉(公租界的华董商人)与卢公子之父上海护军使(多布杰 饰)(北洋政府军政长官)之间的冲突。多方势力的争乱就这么直接地摆上了台面。以影片二分之一处常力雄的死为界,划开这两幕。每一幕剧情高潮的转折几乎也是在其正中的位置。第一幕转于常力雄与宋守备共坐一席喝茶,面上和好私下结了死梁;第二幕转于卢公子之死,引发了黄佩玉与护军使两方的大动作。改编的意图与手法,其实非常明显。

《上海王》剧照 | 来自网络
《上海王》剧照 | 来自网络

所以整个影片都被框在导演自己先行想表达、想遵循的东西上,每一组构部分都成了填塞之物。小说里的常力雄本是会用枪的,到这里却成了玩不来的傻子,借以塑造成接受不了新时代事物的形象。小说里的小月桂在常力雄死时,无意中枪,竟喊了一声“男人都死光了,还打什么?!”而止战。这是何等魄力啊!结果电影里就泼些雨,让她搂着常力雄哭,气象太小了。尤其在稍早时候常力雄出门,她应该拉住他的袖子急切地说“千万小心”,是真心接受了这个男人而感关切;电影里呢,愣愣怕怕地站着“常爷,当心”,疏而弱。感觉她像什么都没做,看完片的人都搞不懂她哪里好,当得了上海王的女人。

原著里将一些关键事件的交代给后置了,影片中却基本都是按线性交代的。生怕观众看不懂,生怕观众看不到。最终是太快太多一样看不到留不住,太白太直缺乏深处让人可以去懂。小月桂一角,与程耳《罗曼蒂克消亡史》中的小六同是女性,其所承载的象征理应都是彼时中国具有代表性的缩影。然而,《上海王》电影里的小月桂就是个弱鸡。不是在豪华天台给她拉远一个慢镜头,没事给给全景夜上海,就大时代了;不是台词里护军使一句“上海王的女人,你娶得动吗”好像她就真有那么了不起了;不是她目送女儿离开,看见女儿回头互哭,就显出柔情母爱了(可能是被互相丑哭的)。

其实,胡导若能学学22年前的自己,懂得舍弃,赋予真情实虑;同时学学程耳,调整一下结构、相信观众的理解力,这样的制作团队本是能出彩的。只是程耳着眼于时情消亡,虹影着眼于立身反抗,可惜了胡雪桦只着眼于自己的幻想。

袁睿宇
袁睿宇

不留文字,如是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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