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90 没见过这么简单又这么快活的电影

它非常明确的告诉我们年轻有一种精神:拒绝一切悲伤、拒绝战争和死亡。

《再见菲律宾》剧照 | 来自网络
《再见菲律宾》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90天


2017年3月2日 星期四
片名:再见菲律宾 Adieu Philippine (1962),雅克·罗齐耶
南京,家

我从两天前就开始找这张碟。再见菲律宾,我记得这个片名。也记得封套:两个小妞穿着比基尼,站在船头,挥舞着胳膊,既是朝向远方,也是朝向摄影机。我确信自己拥有这张碟。一张大概购于十年或十五年前的DVD。上面还写着日文简介。也许我打开过,扫过一眼,有点不知所云,就把它收在某堆碟片中。昨天终于花了两个小时,仔细清理了一遍我的“片库”,才从一个纸箱底把它捞了出来。

真是一部被人遗忘的电影啊!豆瓣也只有200人看过。导演雅克·罗齐耶是谁,我也不知道。他拍完这部电影,似乎还留在影视行业里,但对于电影史而言,他等于消失在人的海洋中。但是,就因为这部作品,将这位作者留在了新浪潮的浪尖上。

我昨天写了一句,“新浪潮电影好看,是因为年轻,一切都是新的”。单以“年轻”这个标准来说,雅克·罗齐耶的《再见菲律宾》可能是最具代表性的。

这么说好像很严肃。但电影本身一点也不严肃。我找到的碟片封套,以及豆瓣简介上,都没有写出这部电影到底在讲什么。它们引用是“法国结构主义符号学大师”麦茨同样的一段评价。(也许你可以跳过以下段落):

“……一部典型的‘新电影’(形式的解放、对过度‘修辞’手法的反动、影片叙事呈现出‘简单化’、‘透明化’趋向等),以及存在于这类新电影之内,我们可以称之为“戈达尔/直接电影”的趋势(强调语言成分、场景的重要性、整体‘写实精神’和真正的新形态蒙太奇观念的诞生)。”

这段话看了也等于白看——起码对于未看过这部电影的人来说。

那么《再见菲律宾》到底讲了什么?你也可以说他什么都没讲,只是把摄影机对准了几个年轻人。

《再见菲律宾》剧照 | 来自网络
《再见菲律宾》剧照 | 来自网络

一个年轻人叫米歇尔,在电视台做摄影助理操作员,就是在摄影机移动的时候,在后面捋电缆。但是这个工作很无聊,他只想要出去度假,不想要工作。另外两个年轻人,就是封面上挥胳膊的两个小妞,一个叫朱丽叶特、一个叫莉莉亚努,现在的话说是闺蜜,走到哪都在一起,好像也不工作,只要一点小事就傻乐个不停

所以电影的前半段也许有点难进入,我们就是看到他们一行三人逛街、游玩、约会,厌倦工作,和家长相处也不愉快。和我们年轻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有几段拍得极好看。朱丽叶特和莉莉亚努走在巴黎街头的影像美极了,就像听一段爵士乐即兴演奏时那种令人兴奋。

他们想去钓凯子,就是骗骗喜欢年轻女孩的中年男人咯——用她们的话来说“非常伤感的中年人”(看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这招不是很成功,因为他们太天真,不但没钓成,还被别的中年人骗去拍广告,一分钱也没有收到。基本上,他们就是现实生活里的失败者。这不妨碍他们继续无聊、继续傻乐。

影片在电视台、舞厅、大街上不断地切换。似乎也没有讲什么故事。甚至你也不知道这三个人当中产生了什么样的感情。比如朱丽叶特和莉莉亚努有谁爱米歇尔吗?谁更爱他呢?米歇尔爱她们之间的任何一位吗?还是都爱呢?或者说爱不够准确,说喜欢吧。就是年轻人之间才有那种纯真而自然的情愫。

不知不觉,你就感受到一种自由的、奇妙的风情沁入心扉。一个男孩两个女孩构成了爵士乐三重奏。

接着电影就飞了。米歇尔不想干电视台工作了,他带着朱丽叶特和莉莉亚努跑到了科西嘉岛上。对,不是菲律宾。电影里也没有菲律宾——这也是我看到一半才发现的。菲律宾只是年轻人心中的远方。你好,菲律宾。菲律宾像是一个青春期憧憬之地的代名词。再见,菲律宾。就是对青春的告别。

这对三重奏组合在科西嘉岛上没日没夜的玩儿。起初在人潮人海中,摄影机都淹没在人群里。接着他们跑到一片无人的圆石沙滩上露营。厌倦了就又跑出来,在一个舞厅或咖啡厅前面跳舞。这一段是极为随兴的,没有任何情节,也没有任何套路。而且越来越随兴。越来越接近青春本身的质地。一种没有阴影,只要日光的质地。感觉年轻就是一场假期。

《再见菲律宾》工作照 | 来自网络
《再见菲律宾》工作照 | 来自网络

但是,电影总要结束的,就像青春总要散场一样。也许正是如此,谁喜欢谁那么重要吗?明天会怎么样那么重要吗?都不重要。青春何其短暂。

《再见菲律宾》的结束,是米歇尔的征兵令到了。这部电影拍于1960年,完成于1962年,是新浪潮兴盛之时的作品。这也是法国深陷阿尔及利亚战争的时期。所以,我们看新浪潮时期的电影,再怎么生机勃勃,却总是渗入了些许绝望、阴郁、反省的杂质。这就是雅克·罗齐耶为此给出的结局,谁也逃不出大时代的手掌。

米歇尔坐船离开了科西嘉岛,朱丽叶特和莉莉亚努在海岸上拼命向他挥手道别。摄影机追随着两个女孩,好像一切仍然如此跳跃,如此欢乐,但是我们知道一切就要结束了。

特吕弗在当年看完这部电影说:“你不会发现任何一个不寻常的构图,不会有任何一个花哨的镜头,你也不会听到任何一个故意走调的音符,或是污言秽语。你也不会从中找到‘诗意的时刻’,因为整部电影就是一首不曾被打断的诗歌”。

没有电影如此简单得展示青春的喜悦,而且不荒腔走板的。这部电影的演员是从大街上直接找来的,“原生态的青春“,绝不是可以演出来的。它非常明确的告诉我们年轻有一种精神:拒绝一切悲伤、拒绝战争和死亡。

雅克·罗齐耶并没有像特吕弗祝福的那样,走得更远。波德维尔和汤普森版的《世界电影史》在新浪潮的结尾处给这部电影写了简短的一句话,“新浪潮和左岸派这两个群体仅仅风光了几年,法国的电影观众数量仍旧持续下滑。一些新导演的作品——著名的有雅克·罗齐耶的《再见菲律宾》——耗费了庞大的拍摄资金。”

我可以想见这部电影虽然看起来如此业余、如此粗糙,但拍摄时可能因为过于随意而挥霍了钱,就像电影里的角色那样大肆挥霍青春。创造这一切的雅克·罗齐耶消失了,在很久远之后,我们依然可以在王家卫的《阿飞正传》或者诺亚·鲍姆巴赫的《弗朗西斯哈》看到《再见菲律宾》的影子。

说实话,少看这样的一部电影不算什么。少看任何一部电影对于人生来说并不算什么,或许根本比不上少吃一顿好的、少穿一件好看的衣裳来得重要。但是,如果多看这样的一部电影,却能让你的心里充满喜悦。这种喜悦因为极其简单,极其自由,而变得充盈,元气淋漓。反倒会久久萦绕在脑海里。

而现在……我们把电影弄得太复杂了。就像这部电影里的成年世界,太复杂了,一点都不好玩了。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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