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92 “他们像动物,捕食、饮水,然后爱、然后死去”

“这是一场开放的舞蹈,是一次游行。
他们为摄像机起舞,不是为观众。”

《法外之徒》剧照 | 来自网络
《法外之徒》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92天


2017年3月4日 星期六
片名:法外之徒 Bande à part (1964),戈达尔
南京,家

看完特吕弗的《祖与占》,接着再看戈达尔的《法外之徒》,挺有意思,故事都是由两男一女构成。特吕弗的朱尔与吉姆和凯瑟琳,是典型的上层文学青年;而戈达尔的阿瑟、弗兰兹、奥黛丽,则是生活在边缘的小混混——会说莎士比亚台词的小混混。

特吕弗把生命拍成悠长的假期。到了戈达尔那里,生命是晦涩而又灿烂的短暂时光。

在《祖与占》里,吉姆和凯瑟琳死了,留下朱尔带着他们的记忆活了下去;而在《法外之徒》里,阿瑟死了,让弗兰兹和奥黛丽远走高飞,甚至已经把他完全忘记。

你也许从未真正看过《法外之徒》,但实际上大家又都看过《法外之徒》。

好比说我自己,是在王家卫的《阿飞正传》中第一次“看到”《法外之徒》的。张国荣在火车上的对白说:“我听人讲过,这个世界有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可以一直飞啊飞,飞到累的时候就在风里睡觉……这种鸟一生只可以落地一次,那就是它死的时候。”

当时年轻,对这句话迷得不得了,觉得真酷。当时年轻,但是对生命的疲倦感却已经有了。当你越来越感知到自我的存在,这种疲倦感就越来越重。

后来才知道,这段台词就来自《法外之徒》里阿瑟中枪后的旁白,他“临死之前想起的是奥迪尔的脸,像一片浓雾突然笼罩着他,他看到印第安神话中的奇鸟,它生来没有脚,永远不能落到地上,它在高高的云朵里休憩,只有死时人们才能见到,当比鹰还长的透明翅膀慢慢合上时,它将变得和手一样小。”

再后来又在昆汀·塔伦蒂诺的《低俗小说》里“看到”《法外之徒》,一对不可能在一起的男女,在台上跳起复古的妞妞舞。这段戏的灵感就来自戈达尔的这部电影。昆汀把自己公司的起名叫:Bande à part。

《法外之徒》剧照 | 来自网络
《法外之徒》剧照 | 来自网络

这段舞蹈百看不厌。舞蹈是原创的,非常完美。就像戈达尔说的“这是一场开放的舞蹈,是一次游行。他们为摄像机起舞,不是为观众”

戈达尔故意三次打断音乐,用旁白说出三个跳舞青年的心里所想:“阿瑟总是盯着自己的脚,但是心里想的却是奥黛丽的嘴和她的甜吻;奥黛丽想知道,小伙子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胸脯在毛衣下颤动;弗兰兹什么都想,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寻思是整个世界变成一场梦,还是梦变成了这个世界。”

最后这一句真是美。为了最后这一句,不得不搭上前面两句。

再再后来,我们就可以在贝托鲁奇的《戏梦巴黎》“看到”《法外之徒》。再现了该片中两男一女飞奔过卢浮宫的场景。

戈达尔说他的主人公无所不在,卢浮宫和小酒馆里都有他们的身影。他的电影,他的角色的人生都是即兴的,用行动代替思考,让所有的事情好像自然发生,并“有机地自我组织起来。”

如果生命和爱情都是有预谋的,那真是太无趣了。戈达尔认为自己的人物才是“真正掌握自己生活的人”。

——《法外之徒》在电影史上被反复引用,也证明它文本的迷人。我也反复引用戈达尔的对白和访谈中说的话,是因为它们对我依然有效。它让你想起一些在生活中已经逐渐遗忘的激情。这种激情属于因存在、因无能为力而产生的孤独感。

就像特吕弗的早期影片总是能唤起心中的柔情,而戈达尔的安娜·卡丽娜时期的电影永远让人激动。

《法外之徒》的故事非常简单,两男一女计划盗抢一笔钱,最终失败了,阿瑟就像无脚鸟一样中枪死去。弗兰兹和奥黛丽逃上了开往南美的船。在我看到的所有解读中,没有人比戈达尔自己更诗意、也更透彻地看待他的主人公。他说——

“他们就像动物,在早晨醒来,不得不出去觅食,去杀死一只鸟作为中午的食物,再去杀死另一只作为晚餐。在这捕猎的间隙,他们在河边饮水。仅此而已,他们以直觉过活”。

《法外之徒》剧照 | 来自网络
《法外之徒》剧照 | 来自网络

看完电影之后,我坐在从南京到宁波的火车上,在喧嚣的车厢里,想起《法外之徒》里三个人在小酒吧里沉默的著名场景。敏感和内向的弗兰兹提议说,“既然没什么话说,我们就沉默一分钟吧。”奥黛丽对弗兰兹说:“有时候你真是弱智。” 弗兰兹回答:“一分钟沉默可以很长,真正的一分钟沉默会像永远那么长。”

然后戈达尔让音轨静音了。不仅是阿瑟、弗兰兹、奥黛丽沉默了,而且电影沉默了。很难说,这样沉默一分钟有什么意义。或许它只是一个无聊的游戏。也许是因为我们习惯身处于一个话语不间断、外界声音不间断的环境下(就像我身处的世界),真正沉默下来的时候,你会发现时间在电影中原来是那么漫长,就像永远。

影片的最后,一直落在阿瑟下风的弗兰兹终于和奥黛丽在一起了。戈达尔在访谈里说,“你不必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会快乐,但他们已经‘和解’了,终于回归了原来的自己,接纳了自己。然而要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就得在人生的某个节点上遇见亚瑟”。

这个结尾被戈达尔自嘲为像一部三流小说,美满而幸福,也许接下去会拍摄续集(就像好莱坞一样),彩色宽银幕电影,讲述他们在南美的冒险……云云。

看起来戈达尔的电影如此玩世不恭。但是在这种谐谑中,那个阿瑟,愤世嫉俗的阿瑟,他的生命和爱全然被抹去了,这让人无比的伤感。这种伤感结实如石块,又微不足道如碎屑。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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