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39 这世界岂能尽如人意

下班回家的苦工:“最好喝的,就是这第一口啤酒啊。”

《儿子》剧照 | 来自网络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 第139天


2017年4月20日 星期四
片名:儿子(1991),山田洋次
南京,家

没有什么大的词语可以形容山田洋次的。但是如果我去想有谁拍的电影,是能让我毫无保留地笑,也让我毫无保留地落泪,真是只有山田洋次了。

上周在北京看山田导演的新作《家族之苦2》,还是笑、还是落泪,因为他对人是如此尊重、对人生是如此豁然。这部戏是去年《家族之苦》的续集,大概山田又要开启新的系列剧啦。众所周知,他老人家是系列剧狂人,《男人之苦》(寅次郎的故事)拍48集,《钓鱼迷日记》拍20集,后期的《学校》也拍了4集。看架势,《家族之苦》拍上十集八集的话,应该完全没问题吧(一个祝愿)。

话说回来,《家族之苦》演出阵容完全和《东京家族》是完全一致的。我想大概拍完那部致敬小津之作,山田导演必有意犹未尽之处。就好像一个房子搭建起来,里面还有好多家什可以填充。在看完《东京家族》之后,国内的“山田第一粉”赛人推荐我去看1991年的《儿子》,说比《东京家族》更好。

第一次看《儿子》时已经觉得有巨匠之风了。庶民的喜剧就怕过多设计,啰嗦和煽情。不过山田洋次此时的电影语言已经非常凝练、炉火纯青。加上三国连太郎和永濑正敏这对父子的杰出表演,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电影。影片分三段,第一段是讲儿子回乡参加母亲的忌日,第二段讲儿子爱上了一个哑女,第三段讲父亲上东京看望孩子们。《东京家族》的故事确切地讲是直接挪用了《儿子》的第三段。

同样是父亲疼爱的幼子,永濑正敏要比妻夫木聪扮演的儿子,更多一份青春的莽撞和吊儿郎当,有一种混不吝的可爱。他跑去金属运送公司去打工,每天跟着卡车送货,扛不同直径的钢筋钢管。公司的老员工说“这活儿可是累人啊”,他回答说“我正是要做大汗淋漓的工作。”活脱脱一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的样子。

《儿子》剧照 | 来自网络

可是到底还是太辛苦的,如果不是第一次送货,就在对方仓库里遇见心爱的姑娘,他大概第一天就坚持不下来。为了见到对方,不辞辛劳地工作,人也踏实下来。可是那样见面,一次两次想要和对方说话,姑娘总是笑笑不搭腔。最后别人才说,她是个聋哑人。

就像三国连太郎在电影里说的,“这世界岂能尽如人意”,这姑娘好看、娴静、良善,好像聋哑就是美中不足(在《家族之苦》中替代她的苍井优相比太过完美了)。可是在爱情面前、在善良面前,这点不足不仅没什么,甚至也是美的一部分。每次看父亲造访儿子的出租屋,哑女姑娘前来拜见的场景,都会忍不住留下喜悦的泪水。儿子心里生怕父亲嫌弃姑娘聋哑,没想到父亲正襟危坐,对姑娘深深躬身,感谢她替自己照顾不成器的幼子。然后山田将镜头静静摇向灶上正煮着的食物,摄影机脉脉无语,真情流露。

《儿子》拍的是儿子,实际上是从父亲的角度去拍。这个父亲是迈向死亡途中的父亲,妻子去世一年,在世间唯一的牵挂就是在东京工作的儿子。我印象当中,“死亡”这个主题一直伴随着晚年的山田洋次,尤其是从《弟弟》开始,甚至可以说山田一直在讨论我们应该何种姿态去面对死亡。《家族之苦》里面也有一场“死亡”,只是一场假的死亡。而《家族之苦》里的死亡是来真的,而且将一场意外的死亡,变成一次欢快的饯行。

但是18年前的山田洋次,却给三国连太郎扮演的父亲留了一个无语凝咽的结尾。当再无牵挂的父亲在大雪纷飞中返乡,推开老屋的门,一瞬间恍惚回到他壮年时从东京打工回来时的场景:当年双亲还在,妻子和三个子女围坐火炉旁。但想象的炉火很快黯淡,屋中一片现实的清冷,人生终归于无限寂寥。像是为小津的《东京物语》翻拍了另一个通俗版的结尾。

在“人间喜剧”的单元里,本想排上一部山田洋次更为爆笑的正宗喜剧,但最终还是选择去重看《儿子》。一部好的喜剧也许正是能让人感受到人间的忧伤或悲哀的喜剧,只有这样,我们感受到喜悦更为结实。

如果有可能的话,大家可以把《儿子》、《东京家族》、《家族之苦》1和2,放在一起看,会非常有趣。会看到山田洋次对普通人和普通家庭的投入的赤忱之爱。在《儿子》里,当那些做苦力的工人,下班后打开一罐啤酒,情不自禁地感叹:“最好喝的,就是这第一口啤酒啊。”你能感受到这位导演对人生的赞美。

最后我想起山田洋次入道时的烦恼。在松竹新浪潮时,同龄人都拍出了处女作,只有山田洋次还写公司指定的剧本。他觉得像大岛渚这样天才能当上导演。当时副导演们为学习,常公开彼此的剧本。大岛渚们都有大主题,剧本有气魄。只有山田永远写面条铺的姑娘和菜店小伙的爱情。自己都绝望了。后遇作家早乙女胜,对方也是写市井故事的,反问他“写平凡的故事有什么不好呢?”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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