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采购员》:一个典型的阿萨亚斯式的赌博


你可能会想知道了解克里斯汀•斯图尔特(Kristen Stewart)的人们,多久会对她说一次:“你看起来就像是见了鬼一样。”——尤其是当看见她紧张兮兮脸色苍白的时候。在奥利维耶•阿萨亚斯(Olivier Assayas)的英语电影《私人采购员》(Personal Shopper)中,他讲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试图与来世沟通的故事,斯图尔特那见了鬼似的表情在这个故事里完全得到了认可,令人着迷。

斯图尔特所饰演的玛瑞恩(Maureen),一个居住在巴黎的年轻女子,为一名富有的社交名媛凯拉(Kyra, 由诺拉•冯•瓦兹塔滕 Nora von Waldstätten饰演)工作。玛瑞恩的工作是为凯拉挑选并购买她要在一些高调的社交聚会上需要穿的衣服,由于她帮助凯拉来伪装可见的外表,因此也勉强称得上是个艺术家。但是她的任务却是吃力不讨好且没有人情味的。她拥有能够长期进出凯拉在巴黎的公寓的机会,但是却几乎没什么机会直接和凯拉有联系:因为她属于不可见的侍者队伍中的一员,这些人为当今全球富豪统治和媒体遍布的凡尔赛城里的新贵族们而服务。

《私人采购员》|©️Carole Bethuel

然而,在她的私人时间内,玛瑞恩却一直忙于探寻另一个问题。她的双胞胎兄弟李维斯是一个灵媒,死于心脏病,而这也同样困扰着她。在李维斯去世之前,他和玛瑞恩达成一致,如果有来世的话,他会给她发送一个信号。

电影的开场,玛瑞恩在李维斯巨大的如洞穴般的老房子里度过了一夜,如今那儿空空荡荡,玛瑞恩等待着一次这样的交流。当她第二次到访的时候,她看到了什么东西在那——一个特殊且老式的可怕幽灵,她惊恐万分地跑走了。但是这个幽灵的存在真正深深地影响到玛瑞恩的是,有人在她坐火车前往伦敦旅行的途中通过手机来联系她,用恐吓短信的方式来捉弄她。而这一切也同样让我们感到坐立不安,在很长一系列后续事件里,(我们)就像是沉浸在希区柯克式电影的紧张不安中。

《私人采购员》|©️Carole Bethuel

这是一个典型的阿萨亚斯式的赌博,故事以几种不同的模式运行,并且它的设定在世上显得相当矛盾。老黑屋和踩起来嘎吱响的地板,这种鬼故事的传统看起来几乎无法和凯拉当下所居住的迷人环境这一面相适应。事实上,这种讲述在二者之间交换了三个不同的范围:(一是)这个不可见的精神世界,l’au-delà——阿萨亚斯把它在下面的采访(于2016年戛纳)中叫作“来世”;(二是)有着富裕外表的高高在上的世界,玛瑞恩就在这里谋生存;(三是)这个具体而又平凡的,且我们能间歇地看见玛瑞恩骑着自行车或是搭乘地铁穿过的巴黎。

相似的是,《私人采购员》是围绕着与死者交流这一抽象想法,和短信与网络的日常熟悉度这两者间的不一致所建立的。这种对比对于这个电影的核心观点而言是非常必要的:也就是说数字化交流的领域对于我们而言正如超自然现象对于过去几代人一样。

我们看待数字化是平凡的、适应于家庭生活的,是一种我们能够放进口袋里、以手机应用的形式来呈现的能力。然而数字化还享有一种准神奇式的声誉:那就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其实都不理解它是怎样运作的,但是我们仍然依赖着它作为一种可以被随意想起的无所不在的力量,当被需要的时候它允许我们召唤神谕(如维基百科),可以和遥远的人们沟通就像是盯着一个水晶球(如Skype),或者甚至是接收到未知领域发来的消息(正如玛瑞恩一样,严重地认为信息可能是来自她死去的兄弟)。

凯拉这个角色基本是一个不重要的存在——只是被短暂地瞥见而已,她大部分时候都是出现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一个她以照片形式出现并和卡尔·拉格菲尔德(Karl Lagerfeld)闲聊的网页上。现实生活中她所居住的遥远的区域以禁令的方式被严防死守,就像她的来世一样:玛瑞恩违反的禁令实际上并不是犯罪,但是这个无辜的人还是很清楚试穿凯拉的鞋子和衣服的行为是禁止的,不然就会造成类似惊悚故事里常见的危险事故(尽管穿着别人的连衫裙自慰在任一种文化中毫无疑问都是一种禁忌)。

玛瑞恩试穿凯拉的衣服,《私人采购员》|©️Carole Bethuel

阿萨亚斯的电影通常会在细微的现代性——有时还会达到看起来仅仅只是具有时代精神和时髦性的地步——和深刻的历史感之间取得危险的平衡。《迷离劫》(Irma Vep,1996)引导了香港动作片的魅力,成为了电影明星张曼玉的代表作;但它同时也回顾了早期的法国电影和路易斯•菲拉德的连续剧。同样由斯图尔特主演的《锡尔斯玛利亚》(Clouds of Sils Maria,2014)则出演了一场介于好莱坞超级英雄电影和欧洲20世纪六七十年代现代主义戏剧传统之间的争论,并依靠着瑞士那种能够引起19世纪浪漫主义地然风貌的环境。

《私人采购员》暗示了电影的过去——鬼片的传统,那些可怕怪异的房屋在雅克•里维特(Jacques Rivette)的作品中(《出局 Out 1, noli me tangere》《塞琳和朱莉出航记 Céline et Julie vont en bateau》《秘密的阴谋 Secret défense》)成为了多次出现的固定元素。然而阿萨亚斯也会特别提及Hilma af Klint(瑞典艺术家,1862-1944),一位近年被重新发现的瑞典抽象艺术先锋,她声称她的画作直接受到精神力量的口述;还有19世纪法国大文豪维克多•雨果,他练习了一种名为“桌灵转(table turning)”的会议来与死人联系(阿萨亚斯从一部20世纪60年代杜撰的法国电视电影里虚构了一份摘录,由演员兼歌手的班哲明•比欧雷来主演庄严的雨果)。

19世纪法国贵族群体桌灵转现场|来自网络

尽管他能够成为一名完全的古典主义者(《情感的宿命 Les Destinées Sentimentales》《夏日时光 Summer Hours》),阿萨亚斯在现代风格中更倾向于广阔的、联想的思维过程——也就是说他的电影并不总是凝聚在传统的叙事角度。他这种叙述性和散漫性风格曲折出现的倾向,在他2012年的作品《五月之后》(Après Mai,关于1968年法国年轻人“五月风暴”的故事)中蔓延从而达到一个整体。而《魔鬼情人》(Demonlover,2002)则在当下现实的表面和纯小说的不同领域间随意穿梭(间谍惊悚片、电脑游戏、超级英雄电影)。

如果你是期待着超自然的故事类型,或是一个巴黎购物顾问的现实生活,那阿萨亚斯的电影可能会触怒你。因为这也是一份心理学研究,一个年轻女性为了自己的兄弟,想要去解决心里那无法释怀的悲伤,即便这个人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情人(她自己的爱情生活,职业成就感都被搁置了,直到来自来世的那个征兆)。

除此之外,一定程度上这也是一部悬疑惊悚片。这个故事里最重要的一次事件就是命案——玛瑞恩偶然发现了一具浸泡在血泊里的尸体——尽管对待这起罪案十分的离奇且漫不经心。片中对一名可疑的警察有一段简单的采访,但是这起谋杀看起来似乎对玛瑞恩没有任何现实结果——她只是在与近似他男友的人网络电话聊天中顺便提到了而已,就像是个微不足道的偶然细节。

电影中当玛瑞恩在欧洲之星列车上收到了神秘的短信时,惊悚的部分开始出现了——一个特写镜头,展示了她与网络骚扰者的交流。(还有谁会和玛瑞恩一样相信这个想法吗,电话的那一头不是人而是鬼?)手机不断地循环响起,造成紧张不安的影响。收到的信息在她的屏幕上叠加起来,显示出这个看不见的对谈者正越来越接近。

导演最终似乎用一种傲慢轻视的态度把惊悚的情节包裹起来,当玛瑞恩到达一间酒店客房的约会地点时,我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取而代之的,在她省略了这次的遭遇之后,Yorick Le Saux(摄影师)的摄影机沿着酒店的走廊如鬼魅般地溜走了,导演把镜头切回酒店接待处,那里滑动打开,电梯关闭,大厅的门暗示了什么?是幽灵的存在?还是故障了的电路系统?

茨维坦•托多洛夫(Tzvetan Todorov)明确了科幻小说的定义,原则是足够的矛盾心理必须要一直维持,使观众无法确定超自然现象究竟是在剧中上演,还是说所有这一切都是被感知所误导,被思维给欺骗后的一种影响(而这也使得亨利•詹姆斯 Henry James《碧芦冤孽 The Turn of the Screw》成为绝佳的文本)。然而,阿萨亚斯开放了这种选择:不管这场酒店大厅戏的矛盾情绪如何,她明确地选择了玛瑞恩在老屋里遭遇的超自然现象里的现实情况,以一种易懂的,看起来让人倒胃口的女性形象(来展现)。

这场CGI创作的场景清晰可见,似乎使得玛瑞恩所目睹的一切都不容怀疑,而不是仅仅想象出一个鬼魂(的形象)。在电影结束之前,还巧妙地存在很多古怪事件。这些事件可能真的会让人战栗,尽管导演在结尾部分进一步反转,辩证地夸大了这场事件。

《私人采购员》不是阿萨亚斯第一部联系密切的电影(宾馆里那两个卡地亚的包究竟发生了什么?警察们面对玛瑞恩作为一个证人或是嫌犯又有多感兴趣?)。但是这些似乎都没有呈现出电影中的真正问题,那就是简单叙述的记录很少起到作用,比投机的方式还要少。阿萨亚斯的作品通常都是临时的,本质上是断断续续的篇章,以一种持续且散漫的方式对电影史、当代文化政治、世界面貌进行调查。

在电影中,他很有兴趣思考哪一种精神价值观(换言之,不仅仅是超自然的,更是卓越非凡的价值观)能够在我们这个过于物欲横流的社会中让人久久难以忘怀。《私人采购员》表明了,一种形而上学的观念已经迁移到了别的领域:进入到艺术中、充满声誉的时尚圈中、进入到闪闪发光的万神殿内,半真半假的人们充斥着互联网的八卦网站。

《永远》( À Jamais,2016)|©️uniFrance

好奇的是,电影来到这样的某个时刻,这种形而上学的观念似乎要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坚持弥漫在法国电影的荧幕上:尤其是在丽贝卡•兹罗托斯基(Rebecca Zlotowski)《天文馆》(Planetarium,2016)里,电影讲述了20世纪30年代,一对通灵姐妹被卷入进了一项征服超自然现象的计划当中的故事;伯努瓦•雅克(Benoît Jacquot)的鬼屋故事片《永远》(À Jamais,2016),改编自唐•德里罗(Don DeLillo)的《身体艺术家》;还有黑泽清的那部充满缺陷但很有趣的巴黎的剧作《暗房秘密》。也许只是巧合吧,又或者有一种流行的趋势,要找出影像的物质性和数字时代文化所丢失的精神感知之间的联系。

对于这部时而难懂的电影,给我们带来持续吸引力的就是斯图尔特的存在,她在《锡尔斯玛利亚》中的表现就像是个启示一样。导演阿萨亚斯通常会使用熟悉的面孔本色出演他们自己。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张曼玉在《迷离劫》中饰演她自己,而科洛•莫瑞兹在《锡尔斯玛利亚》中也继续延续了《海扁王》里被惯坏的天真少女的形象。原因很难去解释,也许是因为斯图尔特的《暮光之城》形象把她和超自然联系到了一起。

《私人采购员》似乎是比《锡尔斯玛利亚》更加强调了克里斯汀•斯图尔特的明星形象,这也可以有效地简单投射到她角色的身上,一个意志坚强的,著名女演员朱丽叶•比诺什的私人助手。事实是,再一次饰演她自己表明了斯图尔特的回归,她是史上第一个获得法国凯撒奖——通常只有法国人能获奖——的美国演员。

当然,《私人采购员》紧紧聚焦于斯图尔特那非常低调且实际上又极简的表演之中。玛瑞恩以一种听起来略显疲惫的声音,说话温和,她自己其实就展现了一个如憔悴鬼魂般的女性形象,一个努力让自己在这个世上变得具体的形象。

《私人采购员》|©️Carole Bethuel

她的性别特征一直悬而未决——电影里通过不断地猜测推断从而含蓄地展现出关于她的性别认同,她有时表现出一种具有挑衅意味的独立性,但是有时看起来又显得十分精致脆弱就好像快要溶解了一样。当她脱下衣服尝试穿上凯拉的束身带和透明硬纱礼服时,她裸露的身体看起来完全缺乏性感,尤其是她的脆弱和孤立感所表明的迹象(尽管在现实生活中,斯图尔特的身材在相片里看起来显得非常小)。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斯图尔特所饰演的玛瑞恩露出了一个含义不明,但并没有那么害怕的表情,忧虑不安的同时,静静等待着什么未知的事物。在她的镜头逐渐褪去之前,我们听见了一声虚弱的吸气声,就像鬼魅一般,整个屏幕慢慢变白成为了一幅苍白的浅影。

|原文题目:The Material World
|翻译:INVISIBLE_
|题图版权©️Carole Bethu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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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athan Romney
Jonathan Romney

剑桥大学法语学博士,87年后开始从事文化记者工作,曾在《独立报》担任了12年的首席影评人,活跃在电影、音乐和艺术评论领域,是包括Sight & Sound、the New Statesman 、City Limits、Film Comment、The Observer, The Guardian 和Screen Daily在内的多家杂志报刊网站的影评人和文化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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