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57 来自《雨月物语》的庄严与幻觉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157天


2017年5月8日 星期一
片名:雨月物语 (1953),沟口健二
南京,家

在逐渐了解日本电影史的初期,就知道他们的黄金时代有三大师:沟口健二(1898-1956)、小津安二郎(1903-1963)、成濑巳喜男(1905-1969),再加上年纪稍小的黑泽明(1910-1998),乃称为“四大巨匠”。总结起来,这几位当中,沟口是我看得最少的。大概是因为又是古装、又有能剧元素,情境在青少年时很难进入。从前看得电视画面尺寸很小,潦草地看来很难领略到沟口“一个场景、一个镜头”的美妙绝伦。更有可能,他的电影中描写女性的自我牺牲在我看来有些一厢情愿。总之从前看沟口的影片情绪波动不大,不像小津和成濑给我带来的感触良深。

趁着“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的计划,决心要补一下课,首先重看他在国际上声誉最高的几部影片《西鹤一代女》、《残菊物语》、《山椒大夫》以及最著名的《雨月物语》。今天所看的《雨月物语》就像看一部全新的电影,非常之奇妙。以至于一整天都在想其中几个长镜头的轨迹,想沟口如何能将摄影机连接时空,甚至穿越阴阳两界,让人获得一种“沉默而超验”的感受

《雨月物语》|来自网络

电影的故事来自两篇志怪小说,其中一篇的源头是中国的《白蛇传》,同时也结合了莫泊桑的一篇小说。写的是两个乱世中的农民,源十郎渴望发财致富,他的内弟藤兵卫幻想建功立业,这两个愚蠢和莽撞的男人,在追名逐利的过程中,都忽略了自己的妻子,致使田中娟代扮演的源十郎之妻宫木被士兵杀害后化为孤魂,而藤兵卫的妻子阿滨被士兵轮奸后沦为妓女。最后,孤魂和妓女都让这两个男人迷途知返,回归家乡。

好电影真是不能只看简介啊,这样一写好像这是个特别迂腐的故事。但是沟口就是用如此的故事,制造出一种“幽玄”的美感来。其中有一幕,全家人乘船出行,在河上遭遇濒死的船家,水上大起迷雾,让人恍若入画。但沟口也不是只为了美而美,这一幕也预示着,人物即将进入另一段生命历程。尤其是源十郎,他在市场上遇见美貌富有的女鬼若狭(就像是能剧里走出来的角色),因为耽于色欲,他忘了家中的妻儿,直至遇到爱管闲事的大师在他背上画符才得脱身。

沟口真是把阴间世界拍得非常玄妙,其中有一场若狭服侍源十郎洗温泉的戏,依靠女演员的走位、出入画和声音,配合摄影机微妙的摇移,制造出迷人的欢爱场景。据说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放映时,观众看到这里,忽然爆发出掌声来。

《雨月物语》最让人震撼的是影片临近结束,源十郎在夜晚回到家中,他并不知道妻子已经死了,摄影机跟随他进入黑暗破败的房屋、炉灶也是冰冷的,他呼唤着妻子从后门走出去,我们的目光也跟着摄影机望向屋外的他。镜头未切,等到摄影机再摇回来,以同样的机位望见屋内的场景,这时烛火已经被点起来,田中娟代扮演的宫木正坐在灶前,亲切甜蜜地招呼蒙在鼓里的丈夫。

沟口用一个连续镜头穿越阴阳,将现实与幻境结合在一起。他让观众眼睁睁看着奇异的事发生,让人去相信这仿佛来源于女性伟大的温柔。即使她是一个亡灵,仍然有能力指引丈夫成为更好的男人。

《雨月物语》|来自网络

说起来沟口对女性的态度真是一言难尽,既矛盾又丰富,和他的人生经历有关。他出身贫寒,父亲就像源十郎那样想发战争财,在日俄战争期间借钱生产了大批雨衣想卖个军队,结果因为战争结束太快而破产了。沟口的姐姐寿寿十四岁被人收养,接着卖入艺妓屋,后来被有钱人赎身并安置。沟口在成为导演之前,几乎都是靠姐姐接济生活。不用说他对女性有一种崇敬和怜悯之情。

但是他自己后来处理不好男女关系,他因冷落自己的爱人,差点被对方拿刀杀死。据说沟口“吃尽女人的苦头;他恨女人;鄙视女人。另一方面,一旦他坠入爱河,又如小男孩一样真情毕露”(奥蒂·波克)。《雨月物语》里源十郎和藤兵卫完全就是小男孩的表现,女人牺牲自我好让男人们成长。听起来怪怪的。但是沟口以一种强大的镜头美感,让人相信此间有此高贵和深情。电影里男人与女人的感情中,不存在轻佻和欺瞒,一切还是庄严的。

沟口在《雨月物语》中暗示一切欲望都是一场虚妄的梦幻,唯有日常生活才能给人以伟大的平静。看完电影,又翻了翻有关沟口的书,知道了他的一些人生经验,如何呼应他的作品……然后写到这里,我仍然觉得细看《雨月物语》,仿佛获得了一种神秘的、让人感动不已的幻觉。

沟口相信神秘力量。当年他和田中娟代带着这部电影去威尼斯,太想要获奖,于是就在酒店房间里挂上日莲宗的挂轴,反复祈祷。真是太可爱了。不过也正因为他获得了来自国际上的巨大鼓励(连续三年在威尼斯获奖),在生命的最后四年拍出了近十部巨匠之作。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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