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68 是不是悲哀教会了我们去爱

莫里斯·皮亚拉和桑德里娜·伯奈尔在《关于我们的爱情》拍摄现场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168天


2017年5月18日 星期五
片名:关于我们的爱情 À nos amours (1983) 莫里斯·皮亚拉
南京,家

莫里斯·皮亚拉和他的电影都是让人很难忘记的。在当年,我们还没有见到他的作品时,就听说了一桩关于他的事。1987年的戛纳电影节上,皮亚拉的《撒旦阳光下》获得了金棕榈,当他走上领奖台时,台下表示反对的人群响起口哨、喝着倒彩。皮亚拉在台上向空中挥着拳头说:“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也同样不喜欢你们。”——确实很难忘记具有这样勇气的人物。

皮亚拉试过绘画,写作,戏剧表演都不算成功。他迷恋卢米埃尔时期的纪录片,也曾亲自实践过。他执导第一部电影《赤裸童年》时得到了特吕弗的支持(实际上他比新浪潮的这批年轻人更年长),当时已经43岁。皮亚拉一生只拍了10部影片。我没有看全,但只要是看过的,就同样很难忘记。人们说这些影片“严谨与无情”。我觉得他也有一种透视生活与人性的直觉。

《关于我们的生活》

《关于我们的爱情》是他的第六部作品,我从前看过,也写过一个很短的评介:“在这部影片里,皮亚拉为法国影坛贡献了“最精彩的礼物之一”,16岁的桑德琳娜·波奈尔,她的表演有如精灵,亮丽、野性、并带着莫以名状的哀伤。她扮演的苏珊娜生活在一个充满争吵、厮打、自私以及神经质的家庭。……只要略略看过这部影片,应该不会忘记在片头的歌剧声中,波奈尔穿着白色短裙迎风站在船头,只需要几十秒的背影然后一个转身,她就已经进入你的心,这是皮亚拉电影里的美,也是之后摧毁这个中产家庭的力量”。

今天重看这部电影,波奈尔的野性之美是永恒的。但是这种美甚至是让人痛苦的。她带着迅速成熟的肉体和不稳定的情感,在不断与周围产生冲突,产生了这种青春期的美。她不平静也不黯淡,光芒耀眼,甚至刺眼。皮亚拉用这种美来捕捉到家庭生活中的最极端、歇斯底里的部分。

如果我们把自己视为“正常人”,而我们的生活视为“正常生活”的话,那么这部分是被遮蔽不见的。然而暴力不等于不存在。它无处不在。它就在家庭、婚姻之中,在父母与子女的关系之中。这些“我们的爱”当中,总是夹杂着极为无奈、令人绝望的暴力彩色。就像电影里,在家庭中,角色们总是想要占有和控制对方,他们互相指责,甚至大打出手。然而我们又不能不承认他们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爱。

《关于我们的爱情》

皮亚拉亲自扮演了因为厌倦婚姻而中途离家出走的父亲。这是一个令人不快的角色(和他本人一样),粗鲁,严苛,甚至不负责任。但是当他用手轻抚女儿的面庞,问她什么时候脸上的酒窝只剩下一个的时候,电影又忽然难以置信地温柔下来。这部电影就是拍摄家庭生活,忽然狂暴不安,忽然亲密温和。我特别喜欢皮亚拉在电影里引用了梵高最后的话“悲哀总是存在的”。当电影结束前,皮亚拉扮演的父亲送别了女儿,一个人落寞地坐在巴士上。最后一个特写镜头则留给了为了逃避家庭远嫁美国的波奈尔。这时难免让人想到,是不是正因这种悲哀教会了我们去爱。

皮亚拉不会给我们答案,他只是通过日常生活中的“攫取瞬间”,来告诉我们悲哀是不可避免的,爱也有其边界。

皮亚拉拍摄当代生活,都非常具有真实气氛,有时对于我来说简直是个迷人的谜——我不知道他如何做到的(尤其对《梵高》这样的作品)。他总是有办法在拍摄时“攫取瞬间”,那些只属于现实世界的片段,被他捕捞到胶片上。他的电影给人的感觉是在“记录故事而非编造故事”。正是通过这种非凡的执导,皮亚拉的电影总是充满了生动真实的能量,你能深切感受到皮亚拉和他的角色,在面对人生的绝望、无奈时所做出的挣扎和努力。而我们不也一样吗?这也许是为什么我们会去赞赏这样一部令人不快的电影,因为皮亚拉说出痛苦时,也留下了他的勇气。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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