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173 我们都曾与世界为敌,到最后却无能为力

“尼克尔森演出来的虚无感和无力感是属于半个世纪前的美国人,但是也存在每一个的天性敏感的人心里。”

导演鲍勃·拉菲尔森(Bob Rafelson)和杰克·尼科尔森 (Jack Nicholson)在《五支歌》拍摄现场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173天


2017年5月24日 星期三
片名:五支歌 Five Easy Pieces (1970),鲍勃·拉菲尔森
南京,家

我还是第一看《五支歌》,看的时候就想拉菲尔森这家伙可能读多了贝克特、萨特和凯鲁亚克的书吧。后来翻一本将新好莱坞的八卦书(《逍遥骑士,愤怒公牛》),果然是的。这是一个关于不断上路的男人的故事。厌倦、困惑、焦虑和孤独感笼罩着他。他只能离开、再离开,去寻找人生的意义,但是我们知道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可能是毫无意义的。

影评人肯特·琼斯(Kent Jones)定论说:“《五支歌》以多义的语言与精简的风格描绘了那段时期的美国,以忧郁开篇而始,难以形容的悲伤镜头为终。对于1970年,那是一场揭露。今天,它仍然包含着一次震撼人心的经历,它在89分钟的时间里,融入了一种完全的生活方式”。

《五支歌》

巴比刚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还是个大西部的钻井工人,有一个对他好的要死、却让他烦心的女朋友。油田、酒吧、保龄球馆、拖车房、汽车旅馆是他活动的区域。从她女友那里我们惊讶地知道巴比来自一个音乐世家。在一次堵在高速上的时候,巴比突然愤怒地跳上前面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坐在上面的一架钢琴前,演奏起了肖邦的F小调幻想曲。这时我们才意识到,他握着油污钻头的手,也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影片被译成《五支歌》,其实指的是无首短小的古典钢琴曲,肖邦、莫扎特、巴赫)。

电影从来没有说过,巴比为什么要离开他的音乐之家。他的父亲、哥哥和姐姐都是音乐家,他也曾经是其中一员。他最后带着我们回到了加州贝克斯菲尔德的家中,一幢体面的黄色宅邸,所有人都衣冠楚楚。除了已经中风的父亲,所有人似乎都表达了对他的善意。但是我们很清楚,这里不是他能待下去的地方。

我很惊讶回想这部影片时,发现拉菲尔森制造了许多动人的时刻。我特别喜欢巴比的姐姐在录音室的一场戏。她在投入的弹着巴赫的赋格,从姿势到风格,是完全古尔德式的。当她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时,被监制和录音师粗鲁的打断,并嘲笑说“比我一岁孩子哼的还难听”。那些执掌艺术和文化的权势人士,就是这样以保守和空洞的姿态来攻击别人。我们逐渐理解巴比为什么要出走,要放弃音乐。

《五支歌》(1970)

巴比独自向父亲吐露心声,“我居无定所,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怕事情越来越糟,我总是希望新的开始,能带来好运气”。中风之后的父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的话,甚至不知道还认不认识儿子。我联想到,也许科恩兄弟看了这部影片,为《醉乡民谣》拍了主人公在父亲面前弹唱的戏。没什么比一个归来的浪子在失去知觉的老父面前告解更让人悲伤的场景了。

但是巴比仍然是要离开的。他不止是离开了自己的家,甚至在加油站丢下了自己怀孕的女友、丢下了自己的车、还有夹克、可能还有钱包,搭上了一辆卡车,驶向很远、很冷的地方。我无法给这个男人下道德上的判断。就像肯特·琼斯说的“他们快乐还是哀伤?善良还是卑劣?都不是。他们只是不满生活给予的选择。”最后一个镜头是卡车带着巴比驶出了加油站,留下一个空着的世界,它需要我们自己用情绪和思考来填满它。

拉菲尔森用一种“宽松的、开放的”公路片样式,向我们展示了这种无可救药的生活方式。最近所看忧伤的电影太多了,它确实没能一上来就击中我,但是看到最后,杰克·尼克尔森抛弃一切再次上路,仍然非常感动。积蓄着的温柔和怜悯,都重头卷来。尼克尔森演出来的虚无感和无力感是属于半个世纪前的美国人,但是也存在每一个的天性敏感的人心里。如果你也有不断上路的冲动,你的孤独也无处安放,那么你就找到了和那个巴比的共同点。我们都曾想与世界为敌,到最后却无能为力。有人归顺了生活,有人放逐了自己。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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