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恋》:神即是爱

Robert Redford的电影《大河恋》(A River Runs Through It)跟我猜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个设置在二十年代美国蒙大拿州小镇米苏拉的故事背景十分宏大,有白人对印第安人的种族歧视,有资本家对矿工的欺压剥削,有成长、归去与乡愁,但Redford对这些“大”似乎都不在意,镜头的聚焦处只在生活小节上,比如父亲教兄弟俩诺曼和保罗飞钓(fly fishing),两兄弟长大后怎么借船飞渡激流,怎么一同出行钓鱼,生活在一个夏天里怎么发生着一些难以察觉的细小变化。在这样的设置下,影片几乎是采取了一种“反高潮”的叙事手法,所有的“大事件”,比如诺曼的六年东部大学生活,比如保罗因执意报道而遭遇麻烦,保罗进入龙蛇混杂的小酒馆“露露”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等,全被若隐若现地一笔带过;全片着以最多笔墨细节描述的则是牧师父亲与诺曼和保罗一同到河中飞钓鳟鱼的情景,保罗怎么向诺曼借饵,怎么发现了溪流石穴中的大鱼,怎么紧抓钓线任河水冲刷侵袭,怎么才从几乎没顶的溪水中冒出头来,手擎大鱼笑容灿烂。这样的“反高潮”彻底打破了观众的习惯期待,在总觉得该有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偏偏一切如常,而真有什么发生了却只是事后的尾巴,不事渲染,嘎然而止。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难道Redford,或者原著作者诺曼∙麦克林(Norman Maclean)想通过父子生活表达的是细节之美,亲情之重?

显然没这么简单。最善于表现情节之外影像细节之美的阿根廷导演卡洛斯曾经说过“要传达信息,该去的是邮局,而非影院”。如果一部充满细节的电影可以归纳总结为一句话,一个道理,那要么是作者的失职,要么便是观众的误解。

既然如此,那就抛开给电影总结陈词的心态,回归《大河恋》中贯穿全片的溪中飞钓,看看牧师父亲是怎么教两兄弟钓鱼技术的吧。一是节奏,每次抬手、甩线都要连贯,四拍收放,有条不紊一气呵成;再是角度,挥、停、投、拉、拽,钓线要舒展、回卷,在水面形成一个完美的环;三是力度,不同的飞蝇不同的铅锤要把握不同的力气,紧中有松,举重若轻;四是距离,线走的远近深浅顺流逆流,是贴水平飞还是高舞回旋,样样都是技术。除了勤于练习,还要一腔对山水河川的热情,将心神融入自然,将情感交付指端。这一切做到完美,那便是艺术。

作为回忆者的诺曼亲眼见证了弟弟保罗的高超飞钓技术,见证了他的成长与叛逆,也见证了他的沉沦与沉迷。是的,俊美的保罗就是人间的金色艺术品,而作为他手足血脉的诺曼,却从未能真正理解那艺术背后的幽然暗影。

直到父亲跟诺曼说:“在我们生命中,有那样一些人,无论我们与他们有多亲近,无论我们对他们有多关切,我们仍旧无能为力。可是后来,我开始明白,无论我们对他们有多么地不了解,我们至少还可以爱他们。”

这爱,是亲情,但又不只是亲情。父亲是米苏拉镇基督教长老宗教会的牧师,他的爱,看得更高、更远。

去年春末我去旧金山湾以北一小时车程的小镇Petaluma参观镇中心那些经历了1906年旧金山大地震依然幸存下来的维多利亚式建筑。Petaluma在十九世纪中叶加州淘金潮时作为农产品和原木的河运枢纽之一得以发展,如今有六万人口,以农副加工和养鸡业著称。行程的第一站是第五街上的公理会教堂。小教堂不大,午后两点正是懒洋洋的好时光,我想进去看看阳光沁透的彩色玻璃窗效果,推了半天侧面的小门,没开。正待转身离开,教堂大门开了,出来位牛仔T恤戴眼镜的瘦高个,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和蔼,像个工作人员。他招招手,把我们让进教堂,略微攀谈几句,发现他就是负责的神父。我们聊小镇的历史,扯扯老房子,钟楼,后来不知怎的讲到了信仰。他说自己常与上帝对话,我不信,揶揄他表演给我看。我是开玩笑的,但他很认真,让我面对站好,手心向下平放在他手掌之上,闭眼,聆听“上帝的信息”。

我期待奇迹出现,但当然,什么也没听到。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神父完全没被我那副“你看吧”的神情击退,从容不减,笑容依旧。“感受迟钝没关系,”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换个方法示范。”他问我是否喜欢散步,喜欢旅行,我点头。他说:“那你一定看过清泉流经岩石,有阳光照耀的美丽景色了。那水流,就是上帝的声音。”

我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那位神父口中的水流便是上帝之音。《大河恋》中老迈的牧师父亲最后一次主持弥撒,头顶上方木梁上赫然镌刻的是“神既是爱”(God is Love)。电影的结尾,年老的诺曼独自在宽阔的河水中飞钓,Robert Redford本人的独白缓缓响起:

“如同西蒙大拿的许多钓者一样,当夏天如同极昼一样长时,我常等到傍晚降临才开始飞钓。之后在山谷半明的天光中,我的灵魂与记忆、‘大黑脚’河水的声响、四拍的节奏以及期待有鱼上钩的热望,那所有的一切全都化为一种存在。最终,一切汇聚一体,河水冲刷而过。这河曾被世上最宏大的洪水侵袭,它曾从时间底部的岩上流过。有些岩石上积存着永恒的雨滴,而岩石之下细语微存,有些言语便是它们的。我迷恋这水。”(Like many fly fishermen in western Montana where the summer days are almost Arctic in length, I often do not start fishing until the cool of the evening. Then in the Arctic half-light of the canyon, all existence fades to a being with my soul and memories and the sounds of the Big Blackfoot River and a four-count rhythm and the hope that a fish will rise. Eventually, all things merge into one, and a river runs through it. The river was cut by the world’s great flood and runs over rocks from the basement of time. On some of those rocks are timeless raindrops. Under the rocks are the words, and some of the words are theirs. I am haunted by waters.)

这一段独白,是《大河恋》的作者诺曼∙麦克林自传式的故事收尾发自心声的慨叹。罗杰∙埃伯特(Rodger Ebert)在影评的结尾说麦克林神父有关理解与爱的话语是人生在不可抗命运面前所表现出的果敢、刚强、优雅与坦承,而电影的最佳成就便是充满情感的传达出了这一观念。但我却不这样认为。我不觉得神父的话便是故事或电影的终结,在平实、纯粹、温柔却又刚强这些过去的品质中还蕴含了一些更为隐秘的真理,在河水洗刷出的那些人性最美好的闪光中还透露出另一层迷恋与喜悦的光辉。我想那才是为什么诺曼终生迷恋河川飞钓,为什么河水在他的眼中流过永恒,将历史、亲情、过去、未来、痛、惑、爱全部融为一体,剥离出我们人类唯一可坚守的信仰。

于是,我也终于第一次,终于懂得了时间的水流挟裹的是什么样的真相,为什么上帝存在于水流、清风、云朵、雨滴之中,为什么爱,超越理解之上的信与爱,才是人唯一可选择的向神之路。爱表面金色的艺术之光,也爱背后幽暗的无理、自私和伤口。从时间的起始到宇宙的消亡,如果人类需要神,那神就存在,神即是爱。

God is Love.

艾小柯

知名影评人,现生活居住在澳大利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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