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06 在爱情的困境中寻找同类

《女收藏家》剧照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06天


2017年6月26日星期一
片名:女收藏家 La collectionneuse (1967),埃里克·侯麦
南京,家

极少数每天即时点开“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系列的朋友,可能会注意到我日更的时间大致上愈来愈晚。这个写作项目经过了200天时间,焦虑已经积压良久,拖延症的迹象也趋于严重。在前两个星期——尤其是上海电影节期间,因为每天要写(加上为新书的讲座),少看了不少电影。为此懊恼不已。但是既然已经写到了第30周,就要想到里尔克老师说的名言了“哪有什么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于是把剩下的日子编排了一下,大概还有哪些“单元”可以看下来。其中就有一周“侯麦的故事”。侯麦是我最爱的导演(之一),现在只有借助他的作品,渡过精神难关啦。

在正式开始看侯麦之前,我找到了他去世之时,我自己写的一篇小短文。我把它录在前面,作为一种纪念。

“在拍摄《夏天的故事》时,摄制组带着摄影机和全套家伙在海滩上拍摄,海边的那些人并不显得多余。在真实的海滩拍摄真实的日光浴者和游泳的人,几乎没有谁注视摄像机。候麦经常说,人们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好奇。……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教授模样的人和他身边年轻的女人拿着小摄像机,《巴黎的约会》中的许多镜头甚至是这样完成的:女摄影师 Diane Baratier坐在轮椅上(我们自制的移动摄影车),候麦推着她”。——这是“侯麦大家庭”中的一员,从1992年开始成为侯麦的剪辑师的MARY STEPHAN在访谈中说的。这大概就是像我这样一个侯麦影迷心目里的“晚年侯麦的肖像”。这是一个永远不会退缩,怀着赤子之心,在电影之路上轻装简行的知识分子形象。一个真正的电影作者。

我从1995年前后开始接触到侯麦,他已是晚年,拍的正是前面提到的《巴黎的约会》和《夏天的故事》。当时看完,讶异地几乎无法相信这是一位七旬老人的作品,因为故事与画面无不透露出青春的消息。然后,开始陆陆续续看他的作品,陆陆续续写关于他的文章。但是很奇异的是,我每吐露真言般写完那些文字,回头想想总觉得是在误读。我最早写了一篇关于侯麦的文章,题目叫作《我们的绿光》。“绿光”是侯麦“喜剧与谚语”系列中的名作,引用的是凡尔纳小说中的谚语:谁看见绿光,谁就能看见幸福。我们看见侯麦,感觉遭遇“如沐春风般”的幸福。后来年长一些再看,发现侯麦的电影其实没有提到过幸福,幸福是我们假想出来的,侯麦谈论的是爱情的可能与不可能。现在又年长一些重看,发现侯麦谈论爱情的时候,总是好像问我们:你看,爱情是命运还是偶然?或者两者都不是。爱情是信仰。

而晚年侯麦本人没有什么新闻,你不能从电影八卦里读到他。但是我们只在他创造的人物身上,看见自己在银幕上的倒影。起码,一个迷恋侯麦的观众,都会在他的角色中找到一个自己的代言人,从那个虚构者的话语表达里,读到自己心里的欲望和情感的理论。侯麦的主人公总是处于感情的敏感期——或许有些人会猜想,他们永远都在“感情的敏感期”。在爱的十字路口徘徊不去。这些在情感面前甚至有些卑微的角色就像多棱镜,照见我们在生活里的各个侧面。我总引用侯麦小说集里的一句话,他自己说“我不会透露故事的一切。更何况,其中并没有什么故事。”这句话很有名,因为侯麦的影迷都爱引用。侯麦就是这样,他的电影视角很低,仿佛讲出我们每一个细小纠结;但是想要说清楚,却又欲辩已忘言。

侯麦在人生最后的时刻,拍出了《阿丝特蕾与塞拉东的爱情》,纯净得实在不像是21世纪的电影。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部电影回到了侯麦三大系列(“六个道德故事”、“喜剧与谚语”、“四季的故事”)时的剧作手法,描写“拥有之前”的欲望发酵的过程。这部电影以《男神与女神的罗曼史》之名流传,其实这其中的两个主角只是两位五世纪时候的牧羊人。不过这个“错译”留给人的印象、倒与看完这部作品之后的感觉有些相近:影片真的犹如一幅描绘神话的油画。侯麦以这部电影结束自己的导演生涯,恰如其分。当我听闻他去世的消息时,就浮现他站在一片遥远的草原上给穿着五世纪衣装的演员们排练的场景,我想象“一个教授模样的人和他身边年轻的女人拿着小摄像机”。

以上的文章中提到了“自己的误读”。我今天重读了《电影手册》作者帕斯卡尔·伯尼策写侯麦的专著《也许并没有故事》中的一段话。似乎找到了这种“误读”的原因。

“在每部侯麦电影的结尾,我们总是感受到某种好奇的印象,如同我们无法穷尽影片带来的快乐,无法穷尽影片经常启动的笑声(侯麦的电影总是喜剧)。一些东西留了下来,如同未被动用的意义的沉积。我们对是否已理解、是否已真正追随了事件的过程都不是很有把握。我们仅仅是看到了影片的冰山一角。一切如同我们应该从相反意义的那一面将影片重新穿行一次以便重新理解真正发生了什么,并重新理解事实上发生的、有别于片中人物以为活过的样子。”

这也是我今天重看《女收藏家》的感受。这种感受就是电影中发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就像伯尼策说的“冰山一角”,更多的部分被藏在那些人物、那些角色心里——然后这一部分会悄然移至观众心里。如果你是一个侯麦的影迷,就会明白这意味这什么。

《女收藏家》

《女收藏家》是侯麦三大系列之首《道德的故事》之一。描写了三个“浪荡子”之间的暧昧故事。一个叫阿德里安的年轻人借住到友人鲁道夫的别墅里去。没想到那幢乡间别墅里还住着鲁道夫的另外两个友人,画家达尼埃尔和女孩海蒂。海蒂是个迷人的姑娘,有着“天使脸孔、魔鬼身材、以及中学女生的娇嗔”,她几乎每晚都要带不同的男人回来。于是阿德里安和达尼埃尔称她为“女收藏家”——收集不同男人的女人。尽管阿德里安和达尼埃尔深受海蒂的吸引,但是谁也不想成为她的收藏品。

就像侯麦的其它电影一样,电影里的角色喜欢围绕着艺术和爱情讨论个不停。比如开场时,两位女孩就对“究竟是先爱一个人,才觉得他美;还是先觉得他美,才去爱他”这个问题各执一词。这种争论没有结果,其中的趣味只能意会。

电影里的主人公达尼埃尔对海蒂说:“人们总是错误地喝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去见自己不爱的人。这可以说是最不道德的事情。”他和达尼埃尔劝说海蒂去过“道德和简朴的生活”,那样才会让自己幸福。可是海蒂回答说:“单纯的幸福会让我感到忧伤。”她需要不断地寻找中确认自我。

电影中并没有出现任何跌宕起伏的情节。唯一惊心动魄的场景,是一只宋代花瓶的破碎。那只花瓶是阿德里安卖给一位收藏家的,被海蒂和收藏家调情时碰倒在地。在此之后,阿德里安和海蒂眼看就要走到一起去。就在他们一起回去时,因为一次小小的堵车,阿德里安抛下了海蒂,扬长而去。——就像动作片里最后的死里逃生。对于他而言,经历一场内心的历险,差点落入女收藏家之手。但即使是阿德里安一个人回到乡间别墅,却再也无法平静,他只好立即订了下一班飞往伦敦的机票,去找他原先的女友,去解决他的空虚和焦虑。

在这部电影里,侯麦启用了非职业演员,他们的对白是“侯麦根据每个演员常用的说法、说话的乖僻及他们真正的性格所写下的内容”,内容有许多是侯麦和他们聊天中获得的。他甚至用了演员达尼埃尔和海蒂的真实姓名。《侯麦》一书的作者说侯麦“开启了另一种表演形式,援引外在世界来验证内心的观点……侯麦的做法已经不是剧情片导演,而比较像是一位纪录片的掌镜者。他所拍摄的并不是演员,也不是故事里的角色,而是完完全全的人,让后者在镜头前展现存在的处境以及人生中的不完美。”

《女收藏家》道出了某种“爱情的困境”,纯洁与欲望之间的微妙冲突。侯麦谢绝观众站在阿德里安、达尼埃尔、海蒂任何一方,但事实上也许我们都在电影里寻找同类——哪怕是微小的相似之处。他们都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就像是我们有时也会那样为自己辩护一样。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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