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29 怜悯爱情,怜悯爱情里的人

这是我所看到的,对爱情最有善意的电影。

Director Lubitsch and his two leads: Margaret Sullavan and James Stewart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29天


2017年7月19日星期三
片名:街角的商店 The Shop Around the Corner (1940),恩斯特·刘别谦
南京,家

在这个黑暗而且炎热的夏日夜晚,看一部刘别谦正合适,它能让人真正的感动,并且真切地感受到世间的善意。少有浪漫喜剧——尤其是近代——如此机智而且真情实意地去描述人性中的可爱和纯真。在刘别谦之后,或许只有比利·怀尔德继承了这一点。

人们常说“欢喜冤家”,指的就是《街角的商店》里詹姆斯·斯图尔特和玛格丽特·苏利文扮演的这对青年男女。他们都是布达佩斯一家“街角的商店”里的店员,一见面就看不顺眼对方,相互地嘲弄和讽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有一个异性笔友,都在书信往来中述尽衷肠、深陷爱河。聪明的观众早就猜到,这对见面就斗气的男女,就是彼此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刘别谦和他的御用编剧萨姆森·拉斐尔森并不介意这一点。他们用天才的手段,让我们感到爱情之路的险象环生和柳暗花明。

《街角的商店》(1940)

《街角的商店》我早已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笑和感动,但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事情往往是这样的,如果不是要把感受尽可能写下来,我可能仍然还是不会去多想。它是一部好看的电影,是我心中最佳浪漫喜剧的保留片目。除了无与伦比的剧作和简洁的场面调度之外,还有什么?

我手边正在读一本《与普鲁斯特共度假日》,是八位法国学者阅读普鲁斯特的心得体会。其中一章写到“爱情”,我觉得启发了我去理解《街角的商店》。索邦大学的哲学家尼古拉·格里马尔蒂陈述了司汤达和普鲁斯特对爱情的不同看法。

司汤达说:“爱就是喜欢在尽量接近的地方,用所有感官看到、触及、感知一个我们喜欢、也喜欢我们的对象。”而普鲁斯特却相反,他认为“我们喜欢的对象身上的东西,只是我们想象的一种产物。如果我们喜欢一个女人的东西全都是想象出来的,那么不言而喻,她的在场只能使我们在她不在时想象出来的形象失去魅力。”

在司汤达那里,显然我们必须接近、并且拥有我们想要的人,才能得到幸福;而在普鲁斯特这里,我们一旦拥有我们想要的人,幻想无疑是要破灭的。——这是爱情当中的矛盾,但又恰恰同时存在。这就是爱情所带来的痛苦:要么得不到;要么得到了,发现并不是自己所要的。

《街角的商店》(1940)

《街角的商店》的故事完美地诠释了这种爱的过程。爱人在想象当中和现实当中是完全不一样的,然而——刘别谦为不幸的爱人们找到了一种“恋爱的自洽”。他揭示爱人的幻相和实体的过程是如此美妙。就像特吕弗说的,刘别谦、电影、观众,三者之间是一场美妙的游戏。

这是我所看到的,对爱情最有善意的电影。大卫·汤姆森说“这也许是好莱坞最感人的爱情故事。”——当女店员苏利文发现再也收不到对方的来信时,刘别谦给了一个她绝望地看着她空空如也的信箱的镜头——“这是美国电影史上最令人心碎的镜头之一”。我可以作证,在夜里看到这个镜头时,完全同意汤姆森的这个说法。

刘别谦在《街角的商店》里表现出他对爱人的体恤和对爱情的怜悯。他让我们目睹“理想爱人”是从如何幻影变成现实的,真正的爱情在现实面前并未被击垮。

那是1940年的欧洲,整个世界不是卷入了战争,就是在战争的威胁之下。作为来自德国的犹太裔导演,刘别谦一定对此深感痛苦和愤怒。两年后他拍摄了嘲讽纳粹的《To Be Or Not To Be》。就像大卫·汤姆森说的,刘别谦刻意没有任何暗示布达佩斯有外来的危险。但是通过电影,通过电影里那些卑微、却良善又可爱的小人物们,他塑造了一个充满了爱的世界。真正的有爱的世界是不会被击垮的,这是刘别谦感人至深的信念。

《街角的商店》(1940)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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