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38 生活只要加上一道帷幕,就成了舞台

雷诺阿了解“游戏”只是人们掩饰自我的一种手段,而在“游戏”过程中不经意地除去面具,才能看见真实的自己——那个带着人生的痛苦和爱的忧伤的自己,一个无法为自己做出选择的人。

《黄金马车》(1952)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38天


2017年7月28日星期五
片名:黄金马车 Le carrosse d’or (1952),雷诺阿
南京,家

事实上,越是精致的事物,越容易在流传中走样。让·雷诺阿的《黄金马车》也许就是如此。对一些人来说它有着巧妙的套盒结构,对另一些人来说它只是聒噪粗鄙的戏剧;对一些人来说它带着令人愉悦的美丽,对另一些人来说它只有闪着金光的庸俗。

就像面对一位含蓄的女性、一只朴素的八音盒、情人口中的双关语、树上新长出来的任何一片叶子,都需要全心全意地关注,才能发现其中的美和生命力。粗糙的神经是无法感知到这一切的。

晚期的雷诺阿是从心所欲、妙到毫巅的雷诺阿。影片开始画面一片黑暗。维瓦尔第的音乐在黑暗中激动人心地响起。一道镶着金线的红色帷幕出现:一个舞台。我们都是台下的观众,等待一出戏剧演出。帷幕拉开,我们看见了舞台,看见了舞台上的布景,看见了正中间的金黄色楼梯。镜头轻微地推上去,舞台四周的“框”消失了。戏剧变成了电影,电影又将变成生活。

我们不再坐在台下固定的位置上。而是被带进——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门——一间豪华宅邸。这是西班牙殖民地秘鲁的总督府。我们又从窗口望下去,看见了总督大人从荷兰订购来的黄金马车。接着我们被领到街上,看到了和马车同船而来的一个意大利喜剧团,和剧团主演卡米拉。

《黄金马车》(1952)

雷诺阿为了让我们忘了本来的舞台,他又给我们呈现了另一个舞台:意大利喜剧表演。观众由当地的土著组成。逐渐斗牛士、贵族、以及总督大人也成了卡米拉的观众的一员。一场爱情的角逐,在这里展开。泼辣、野性的卡米拉,她的男友骑士后人菲利普和总督大人、斗牛士拉蒙争相想要虏获她的心。

就像其它雷诺阿电影一样:滑稽、嬉闹的喜剧气氛终将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庄严和高尚的感动。因为雷诺阿了解“游戏”只是人们掩饰自我的一种手段,而在“游戏”过程中不经意地除去面具,才能看见真实的自己——那个带着人生的痛苦和爱的忧伤的自己,一个无法为自己做出选择的人。

雷诺阿的“继承者”埃里克·侯麦写《黄金马车》时说:“一个女人的举棋不定被表现成了最崇高的志向。雷诺阿自己没有裁决,但着并不是出于审慎。他的作品就好像圆一样完美:和圆一样,它痛恨成为方。”当我开始熟悉雷诺阿之后,发现侯麦也反复在用前辈的主题: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

在卡米拉周旋在三个情人之间时,意大利伟大的女演员安娜·马尼亚尼(罗西里尼、帕索里尼、维斯康蒂的合作者),将她表现地既粗俗又慷慨,势不可挡。当总督为了保住军饷和头衔,想要签署一份保证与她不相往来的文件时,卡米拉说:“当你签了这份文件,你将成为一个伟大的男人;但对于我来说,你就太渺小了”。多么精彩的宣言。

《黄金马车》(1952)

雷诺阿时刻提醒着我们,不仅卡米拉和她的团员们都是喜剧演员,其它人、所有人也都是喜剧演员。在电影中间,卡米拉对想要赶走她的总督府官员们,介绍她在舞台上演出的喜剧:“当第二幕结束时,这时科隆比娜(卡米拉扮演的角色)一个人,她将被主人赶出家门——在此有一个诸位可能不知道的传统:那就是喜剧演员们要站成一排行礼。”这时,卡米拉一个人站在楼梯下,而楼上的贵族们向她行了礼。影片最后一幕,也有类似一语双关。

《黄金马车》始终是这样一个套盒。这个盒子总是在舞台中间的那个金黄色楼梯前打开。而最后帷幕落下,盒子被依次盖起。卡米拉却站在了帷幕之外。剧团团长催促她继续表演:“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真实生活上。你在我们中间:演员、杂耍者、模仿者、魔术师和小丑。你获得幸福的唯一方式,就是站在舞台上、在公共场所,在两个小时里,成为另一个人——一个真正的自己。”

还会有谁比雷诺阿更懂“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吗?生活只要加上一道帷幕,就成了舞台。我们只有投入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才能找到更真实的快乐。就像侯麦所说,在雷诺阿的电影中:艺术和自然,戏剧和生活,如同两个面对面的镜子,不断反射彼此的影像,直至抹去两者一切分界。

《黄金马车》(1952)

卡米拉只能像任何一样演员,想要继续生活,就要继续演出。只要帷幕落下,曾经的爱人却不见了:菲利普、拉蒙、总督大人……剧团团长说:他们消失了,就在你的观众中……

“你想他们吗?”
“一点儿。”

我们面对逝去的时光和情感,所抱有全部遗憾、怀恋和无奈,就在卡米拉轻声吐出的最后一个单词里。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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