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40 “真实总是一个童话故事”

Ingrid Bergman checks her make up in a mirror held by French Film Director Jean Renoir for on the set of the movie “Elliana and the Men” at the Saint Maurice studios near Paris, France on Dec. 6, 1955. (AP Photo)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40天


2017年7月30日星期日
片名: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让·雷诺阿
南京,家

伴随着“与让·雷诺阿的一周”行将结束,这个近年来最热的夏季眼看就要过去了。早晚出门时,热的风吹在身体上,已经觉得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这两天看雷诺阿的“Stage & Spectacle”三部曲(黄金马车、康康舞、艾琳娜),被马卡龙色、维瓦尔第和康康舞包裹着,空气里的忧伤和甜美,是我这位观众切身感受到。

《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是我的最后一个让·雷诺阿故事。特吕弗曾引用雷诺阿自己的话来回应别人的疑问——“真实总是一个童话故事。为了把它拍得不像是童话,有些作者大费周章,将它呈现在十分古怪的光线之下。但如果你随现实保护原样的话,它就是一个童话故事。”

《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1956)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美丽的艾琳娜是波兰王子的妻子,王子在捣鼓炸药时不幸罹难。艾琳娜只好来到花都巴黎,周旋于上流社会里寻找自己的爱情。为了摆脱财政危机,姑妈希望她嫁给橡胶大王。在巴士底日庆典上,亨利伯爵爱上了艾琳娜。而艾琳娜也结识了民望极盛的罗兰将军。民众们唱着“命运让他出现在我们的道路上”,拥护罗兰将军。当局害怕罗兰将军,把他指派到边远地区,在大选时甚至想要逮捕他。艾琳娜总是在紧要关头,给罗兰将军以勇气。最终在亨利伯爵(也在橡胶大王)的帮助下,罗兰将军得以逃脱,重返巴黎。

看上去是一出传统的、毫无特点的时代剧,充满了杂耍般的喜剧性。就像一首协奏曲:政治和爱情就像两个旋律相互对抗、相互呼应,最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看起来的感觉,就像品尝一枚入口即化的提拉米苏——混合着马斯卡彭芝士、淡奶油、意大利浓缩咖啡、朗姆酒、手指饼干,以及上面撒着一些可可粉和糖粉——微醺的、苦涩的、甘甜的时刻一层一层缤纷地展开。

继来自意大利的安娜·马尼亚尼(《黄金马车》)和来自墨西哥的玛丽亚·费力克斯(《法国康康舞》)这两位强悍的女演员之后,选择了来自瑞典的英格丽·褒曼。所有见过她的男人都为之倾倒,对于褒曼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就像之前所看到的雷诺阿电影一样:“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的主题又再次出现。权力(军人)、财富(商人)、爱情(恋人),围绕着人间的美神,让她看似无从选择。

《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1956)

这几天我一直在读伟大的安德烈·巴赞写的著作《让·雷诺阿》(北大出版社中译本)。这本书是巴赞未完成的作品,但同样充满启示性的观点。同时,他也指导他的信徒们为雷诺阿的电影写了一份“参考资料”,这些作者包括特吕弗、戈达尔、里维特和侯麦,每个人挑几部影片写一些评介。其中戈达尔为《艾琳娜》写的评语真是让人“炫目”:

“这是(雷诺阿电影中)莫扎特风格最强的一部作品。”

“它是艺术,同时也是艺术理论。是美,同时也是美的奥秘。是电影,同时也是对电影的解读。”

“要想对生有把握,就要对爱有把握。要想对爱有把握,就要对死有把握。这是艾琳娜在男人们的怀抱里懂得的。”

“三十年工作中的即兴拍摄,使得雷诺阿成了世界第一的技术员。他用一个镜头,其他导演就需要十个镜头。如果其他导演用一个镜头,他就一个都不用。”

“对‘什么是电影?’这一问题,《艾琳娜》的回答是:不只是电影。”

戈达尔通过他的观看,闪电般写下自己的信条。而雷诺阿则是通过拍摄,(在《黄金马车》和《法国康康舞》中)诚实地说出了艺术家的悲伤:艺术创造了爱,而爱创造了离别

这三部曲都在重复这一题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罗兰将军就是艾琳娜的作品,而她只能目送对方离去。

《艾琳娜和她的男人们》(1956)

《游戏规则》中的“换装游戏”在《艾琳娜》中再次上演。罗兰将军换上了一套吉普赛人的衣服,伪装成流浪剧团的一员得以逃脱。而与之换装的亨利伯爵,为了吸引群众和警察的注意力,必须穿着将军的制服、怀抱着艾琳娜,在窗口假装接吻。群众们为之欢呼起来,因为“法国人尊重爱情”,所有人都效仿着起来:互相接吻。

而亨利和艾琳娜实际上只是脸贴着脸,把侧影给了窗口外面的观众们。直到罗兰将军离开了现场。艾琳娜似乎才认定亨利是真爱,他们真正地吻了起来。作为艾琳娜的未婚夫、那位橡胶大王跑过来说:“表演结束了,你们可以停止了!”可是他有所不知——表演结束了,爱情才刚开始。

就这样我们获取了一个微妙又美妙的结尾。每个人都在这个故事里寻找自己的爱情,最后收获了自己的爱情。爱情真是一件最伟大的事——即使假戏,也能成真。这就是让·雷诺阿说的:“真实总是一个童话故事”。痛苦是必然存在的。但我们不需要怀疑和拒绝这个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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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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