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49 爱和运气一样,总是来得太晚

漩涡之外 Out of the Past (1947),雅克·特纳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49天


2017年8月8日星期二
片名:漩涡之外 Out of the Past (1947),雅克·特纳
南京,家

-有赢的办法么?
-有办法可以输得慢一点。

罗伯特·米彻姆和简·格里尔在赌桌前的对话,已经是黑色电影里最具代表性的“硬派对白”(2014年这句话在《白日焰火》还被借用)。就像大多数同时代的黑色电影,这里有的是漂亮的女人和聪明的对白。只是在《漩涡之外》里,女人更漂亮,对白更聪明。

当一个女人问一个男人:“你想我么?”男人不会回答“想”或是“不想”,而是说“没有我的眼睛那么想”。

当一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嘲笑另一个男人,从出色和体面的侦探沦落为在荒僻小镇开加油站的小店主时,对方会回答:“很简单啊——我卖汽油,有一点小小的利润;用它来买食品,食品店就获得一点小小的利润;他们管它叫做讨生活,你应该在什么地方听过”。

当一个男人即将走向宿命之路的尽头,他会感慨说:“运气和爱一样,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发现它。

短命的人,总是把话说得太动听,以至于我们不得不喜欢上他。喜欢他的精明,也喜欢他会轻易地爱上别人,喜欢他厌倦的神情和忧郁的睫毛,甚至有点喜欢他的倒霉。就像喝上一杯浓缩的、渗着人生的苦味的咖啡。在这个电影世界里:雨是突然的,吻也是突然的,爱和死亡都是突然的,你别问为什么,因为黑夜也会突然降临。就像那个倒霉的男人曾经说的,就像等着世界结束一样。

罗伯特·米彻姆在《漩涡之外》( Out of the Past ,1947,雅克·特纳)里剧照

导演雅克·特纳和摄影师穆苏拉卡(Nicholas Musuraca)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一个充满了谎言、背叛、欲望,同时也让我们怀疑爱情也确信爱情的世界。这里无时不是烟雾缭绕,扮演私家侦探的罗伯特·米彻姆穿着风衣,一支又一支地抽着香烟。我们将目睹他遇到简·格里尔扮演的蛇蝎美人,就像别的黑色电影一样,只是她更狠辣、更诱人、也更让人惊艳,如果可以的话,你会期待再次看到她处在下风时,那种惶恐和楚楚可怜,真是让人过目难忘。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主人公不得不退回自己的过去。谁也别想摆脱过去。过去,是宿命之路的起点,也是终点。

保罗·施拉德曾经例举黑色电影中7个反复涉及的技巧:

1.大多数场景都是夜间打光
2.和德国表现主义一样,更喜欢倾斜和垂直线条,而不是水平线条
3.演员和布景长给予同等的照明
4.更注重构图张力而不是身体动作
5.常有弗洛伊德式的对水(镜子、窗和其它反射面)的迷恋
7.复杂的时间次序,加强了绝望和无时间感
(引自《好莱坞类型电影》,托马斯·沙茨)

漩涡之外 Out of the Past (1947),雅克·特纳

《漩涡之外》里我们能看到这些,但我同样喜欢雅克·特纳和穆苏拉卡所拍摄的完美的外景:墨西哥、旧金山、内华达的太浩湖。当简·格里尔第一次出现时,一身白色衣装,如此耀眼地出现在日光里。太浩湖波光粼粼的水面和周围明亮的景色,甚至不像是黑色电影里应该出现的。迷人的风景,内心满是谎言与背叛的美人成了强烈的对比。

人们常说黑色电影是反女性的。但同时黑色电影也塑造了女性前所未有的魅力——她们不再属于男人,不再总是乞求和依附男人(像西部片里那样),她们总是渴望远走高飞,必要时她们也会开枪。男人已经不再可能那样轻易地驯化女人,而且情况往往相反。这种男性对女性强烈的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强烈的迷恋,来自当时的社会现实。当二战结束,数百万年轻男性回到故乡,他们发现女人并不是在厨房里等着他们,战争永远改变了世界,女人们拥有了她们自己的工作岗位。疑虑和不适应于是产生了,女人在黑色电影里变得任性、淫荡、满是心机,同时也更美了。

简·格里尔在《漩涡之外》( Out of the Past ,1947,雅克·特纳)里剧照

但是太美的女人,没法让人拥有。就像太聪明的男人,注定输得很快。一旦男人和女人之间没有了爱,这个世界除了是一场赌局,什么都不是。人生看起来也不值得留恋。就像罗伯特·米彻姆面对好看的风景所说的:“世界上没什么东西是美好的,除非你可以和人分享。”

在今天的这篇“作业”结束前,再抄一段台词才行。这几句独白写得也太好了。那是当侦探罗伯特·米彻姆初次见到逃亡的简·格里尔之后,内心爆发的热烈的爱和思念。

“我从来没有在白天见她,好像我们都以夜为生。剩下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就像一包被你抽掉的香烟。我只想知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还能见她。我不知道我们在等什么。也许我们觉得这个世界要结束了。也许我们觉得这是个梦……等我们醒了发现自己很失望。”

罗伯特·米彻姆在电影里,是个因为爱而变得不太聪明的男人。一旦陷入了爱情,就把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关系弄混了,结果发现命运就是一个黑暗的丛林。爱和运气一样,总是来得太晚。我特别爱这部电影,是因为即使在死亡降临之后,它仍然拒绝冷漠和绝望。所以,最后的忧伤才是完美的忧伤。

第36周 比夜更黑的电影

  • 孤独地方 In a Lonely Place,1950,尼古拉斯·雷
  • 漩涡之外 Out of the Past,1947,雅克·特纳
  • 上海小姐 The Lady from Shanghai,1947,奥逊·威尔斯
  • 夜长梦多 The Big Sleep,1946,霍华德·霍克斯
  • 罗拉秘史 Laura,1944,奥托·普雷明格
  • 双重赔偿 Double Indemnity,1944,比利·怀德
  • 马耳他之鹰 The Maltese Falcon,1941,约翰·休斯顿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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