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52 只要一滴恐惧,爱就会变成恨

双重赔偿 Double Indemnity (1944),比利·怀尔德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52天


2017年8月11日星期五
片名:双重赔偿 Double Indemnity (1944),比利·怀尔德
南京,家

以下这篇文章借用了自己从前在《看电影》上的专栏,主要谈的是电影的原著改编。今天重看这部经典之作,尽管已经熟知犯罪情节的每个下一步,但仍然让人觉得惊心动魄。每个细节都一丝不苟,非常完美。充满了罪和爱的动力,直到死亡来临,影片结束。

有一种说法,是比利·怀尔德的秘书某天在办公室忽然失踪了,怀尔德四处找她,却发现她正在洗手间的马桶上看詹姆斯·凯恩的小说《双重赔偿》,这引起了怀尔德注意。当然,这种故事没有真实的可能性,它唯一能说明的是,这部电影——黑色电影的扛鼎之作——的改编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传奇。这是一本被好莱坞认为“动不了的小说”,因为其内容根本绕不过《海斯法典》:一,男女主人公是一对凶手;二,描写了通奸的主题,三,细致描绘了作案过程。所以,这部小说自诞生以来,近十年都未被好莱坞接受。

双重赔偿 Double Indemnity (1944),比利·怀尔德

小说家詹姆斯·凯恩是好莱坞的前记者、也担任编剧,他根据1925年轰动纽约的一桩案件写出了两本经典的“硬汉派”小说——《邮差总按两次铃》和《双重赔偿》。在那桩案件中,受害人是一本杂志的编辑,凶手是他的太太和太太的情人;这位太太曾经是他的秘书,那位情人是一个内衣推销员;案发之后,这位太太和情人很快被捕,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互相进行了激烈得攻击(本事可参见作家小白为上海译文版《双重赔偿》所写的导读)。这两部小说将一桩小报谋杀案写成了黑色的诗篇(《邮差总按两次铃》直接启发了加缪写出《局外人》)。

两部都是写男女通奸、谋杀亲夫、反目成仇的故事,但凯恩的第二部作品《双重赔偿》比第一部《邮差》行文更为冷静,结构更为稳定,语言更为巧妙。凯恩在两部小说中反复强调:再深的爱,只需要一滴恐惧,就会变成恨。两部小说都写出了谋杀背后的情感深度和人生维度——但方向是迥异的。《邮差》的最终主要是写爱,爱的内部夹杂着恨;《双重赔偿》的最终主要是写恨,恨的中间渗透着爱。

双重赔偿 Double Indemnity (1944),比利·怀尔德

要如何处理一部描写完美罪行的完美小说?比利·怀尔德本来想找詹姆斯·凯恩本人来改编原著,但凯恩已经签约别的电影公司,那么雷蒙德·钱德勒显然是最佳“第二人选”,这时怀尔德已经看过他的黑色小说《长眠不醒》。当然,两个人在过程中彻底闹翻了,钱德勒后来在文章中大肆攻击好莱坞片场,其中的矛头亦指向怀尔德,他讨厌怀尔德的细节甚至包括,这个人十五分钟上一次厕所、在办公室戴自己的帽子,等等。(最近出版的卡梅伦·克罗所著的《对话比利·怀尔德》中有他们之间的恩怨过程)可见一部伟大的电影在诞生过程中亦是煎熬。而我们如果仔细看怀尔德的作品序列,就会发现他之后的作品是《失去的周末》——描写的是一位酗酒不能自拔的作家的故事,电影史专家们说,这可能是怀尔德在心里想向自己去解释钱德勒这个不凡的作家。

故事是这样发生的:保险公司推销员沃尔特·赫夫去石油公司管理者纳德林尔家中推荐汽车保险,遇到了纳德林尔的妻子菲丽丝(在小说中是一位有着平常样貌、但身材绝伦的女人)。从菲丽丝问沃尔特“你们办意外保险吗?”开始,命运的机器就开始转动。沃尔特被金钱和女色所引诱,一步一步为她设计了完美的谋杀计划,并预备骗取自己公司的“双重赔偿”。从他们杀人开始,命运机器的齿轮轰然合上,没有人可以停止下来,直至自己死亡的终点。

双重赔偿 Double Indemnity (1944),比利·怀尔德

最吸引比利·怀尔德的,就是《双重赔偿》里神秘的命运,以及在命运面前人的自甘堕落,他将这种堕落放在一个现代资本主义社会里面去表现。钱德勒认为凯恩有点“假淳朴”(faux naif)【参见詹姆斯·纳雷摩尔的《黑色电影:历史、批判与风格》中谈到《双重赔偿》的专门章节】。所以钱德勒和怀尔德提高了社会背景,也提升了角色的文化水准。足够敏锐的观众,会发现沃尔特和菲丽丝两次在大型超市中碰面的场景,一次在行凶前、一次在行凶后。公共空间成为这对男女商量谋杀的细节,这足以成为一种反讽。我们知道超市是19世纪30年代在美国出现的,在之后的十年间迅速发展,《双重赔偿》拍摄于1943年,就已经发展成如此大的规模,人的欲望因为更便捷的消费行径所膨胀。纳雷摩尔说“他们在公共空间谈论着谋杀,但大商铺足以让他们变得匿名,事实上,对购物者来说是隐形的。”

比利·怀尔德对《洛杉矶时报》说,他企图在这部电影中做“超越希区柯克的希区柯克”。为了制造出他想要的气氛(一部分是来自魏玛德国的表现主义风格),他的摄影师甚至在空气中加入细铝粒,以便在沃尔特第一次去菲丽丝家中的时候,观众可以在光线中看到灰尘。至于,百叶窗的阴影更是无处不在:家、办公室、甚至制造假意外的火车尾部。有人认为百叶窗的阴影看上去犹如监狱的栏杆,不管怎么样,这一手法成为日后黑色电影的招牌。而女主角芭芭拉·斯坦威克被比利·怀尔德戴上了一副金色假发套,穿着安哥拉毛线衣,在超市里戴着墨镜,怀尔德说——“我希望她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我们看到的这对男女似乎就是在现代社会里、面对物质世界自甘堕落、而没有生命力的人。——这也是怀尔德后期作品,如《公寓春光》中的主题。

双重赔偿 Double Indemnity (1944),比利·怀尔德

钱德勒的对白非常炫目。原著小说中凯恩的对白简练有力,但只适合在书本上阅读,在银幕上未必动人。而我们看看钱德勒的对白,当沃尔特识破菲丽丝对丈夫起了杀心而利用他时,他用讽刺的语调说:“下午好我负责卖‘丈夫意外险’,你是不是和一个人生活得太久了,想不想把它兑换成现金呢?给我一个笑脸我可以帮你。”而在沃尔特帮助菲丽丝谋杀了丈夫之后,他感到了罪恶和疲倦,独白的画外音是,“我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就像一个死了的人”。钱德勒和怀尔德也开创了一种旁白倒叙的叙事方式,一种伤感的、优雅的供认。

电影《双重赔偿》的结构基本来自原著,谋杀案的过程在故事的正中间。但比利·怀尔德加入了几个希区柯克式的段落:比如菲丽丝躲在沃尔特公寓门后,差点被保险公司索赔人基斯发现的场景;沃尔特在公司办公室不得不和火车上的见证人面对面的场景;以及最经典的这对男女在作案后逃离前打不着汽车的火时的场景——完全是希区柯克电影里的那种“移情作用”,让观众为罪犯而担心。而原始剧本中这个过程只有三句话:“砰,嘣,我们快走。”而怀尔德并不满足这种“过程”,而想到了用“拖延”逃离时间的方式,让犯罪变得更为刺激。

双重赔偿 Double Indemnity (1944),比利·怀尔德

比利·怀尔德和钱德勒在原著之外加入了沃尔特和上司索赔人基斯之间的男性情感,突出了背叛的主题。在全片中,基斯总是赏识和信任沃尔特,在他需要点上雪茄的时候,沃尔特总是为他擦一根火柴(四、五次)。而在结尾的地方,沃尔特在毙命前,摸出一根香烟,这一次是基斯帮他点火。一时之间的情感能量,甚至超越了《卡萨布兰卡》的那个朋友告别的经典结尾。

结尾是被改动的,原著中那个非常浪漫化的“双重自杀”是不可能在电影中成立的。而比利·怀尔德声称拍出了平生拍得最好的两个场面之一(另一个是《日落大道》的原始开场)。这个结尾是男主角沃尔特杀了菲丽丝之后,被送进毒气室行刑的详尽过程,而基斯目睹了这一切。原始剧本的最后这样写道“基斯慢慢走进阳光中,他是一个被遗弃的孤独者”。纳雷摩尔分析地非常卓绝,他说基斯(这个善于精密分析的工具理性论者)“要面对的是工具理性的终极实例,工业文化的尽头——加州毒气室。”——但这个结尾没有人见过,我们看到的是,沃尔特倒在保险公司门口,向基斯说“我爱你”。

这个结尾或许没有怀尔德自己认为的那么具有批判的能量,取而代之的是情感的能量,具有人性的悲剧感。希区柯克在导演与制片为该片广告词争执不下时,亲自为《双重赔偿》写下这样的广告语——“在《双重赔偿》之后,在好莱坞最重要的两个词是比利·怀尔德”。

双重赔偿 Double Indemnity (1944),比利·怀尔德

第36周 比夜更黑的电影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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