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53迷恋的是“迷恋本身”

罗拉秘史 Laura (1944),奥托·普雷明格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53天


2017年8月12日星期六
片名:罗拉秘史 Laura (1944),奥托·普雷明格
南京,家

《罗拉秘史》像是一部“肤浅的《迷魂记》”,能带来一阵小型的眩晕。说“肤浅”并不是说它不耐看,而是奥托·普雷明格风格非常低调谦逊。这大概是这位维也纳出身的导演真正意义上的首部作品。作为一部经典的“黑色电影”,《罗拉秘史》显得没有那么夸张、也没有那么机敏,总之是很平和地叙述探案故事。通过普雷明格你会发现,凶手有多精彩,故事就会有多精彩。甚至也可以说,电影的气质,距离反派的气质并不会太远。

电影始于一个长镜头,专栏作家沃尔多·莱德克(Waldo Lydecker)的旁白,回响在自家的客厅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罗拉死的那个周末”。镜头的回旋以一尊佛像作为起点,客厅陈设精致,是一个优雅而有品味的地方。然后介绍了前来询问他的年轻探长麦克,以及一座状似华丽的落地钟。随着钟声,我想起以前曾经看过这部电影,以及关于它的所有关键情节。

罗拉秘史 Laura (1944),奥托·普雷明格

但是我不会厌倦再看一遍,普雷明格或许拍不出高高在上的伟大电影,但是他的一些电影比如《桃色血案》、《堕落天使》、乃至评论失败的《你好,忧愁》,我都觉得不妨再看一遍。因为他的电影稳重,而又不乏魅力。据我的印象,戈达尔和特吕弗都很喜爱这个“可敬的说故事者”。

戈达尔在1978年为蒙特利尔电影艺术学院开讲座时,第一天讲的就是《精疲力尽》和《堕落天使》。他说重看普雷明格的电影,最大的吸引力莫过于——“告密者告密,保留者保留,情侣们大谈恋爱,定义单纯,没有别的意思”。《罗拉秘史》也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并且无论是谁都不会后悔,谁都不会违背自己的内心。只要是生活和故事有着自己坚定的信念,看起来就会干净爽快。

罗拉秘史 Laura (1944),奥托·普雷明格

围绕着美人罗拉,故事里出现了三个男人:沃尔多·莱德克,一个“王尔德式的唯美主义者”,他的武器是“钱、地位、和他的百万读者”;谢尔比·卡朋特,一个“寄生虫式的花花公子”,他有一张女人喜爱的脸和甜言蜜语;麦克,一个“无产阶级型硬汉”,蔑视上流社会,代表正义的警察(黑色电影私人侦探更占上风)。像罗拉这样集美貌和智慧于一生的女人,周围的男人不止这么多,而女人总栽在爱情上。

重看的重点当然不再于重温推理过程。影片真正有趣的是角色。谢尔比·卡朋特不算。这个人物只是丑角,除了电影里的女人会爱他,观众都会觉得他缺乏涵养也没有实力。他属于编剧的障眼法。悬疑片里总有这号人物。

沃尔多·莱德克这位作家就很有意思,他对自己的嫉妒之情非常坦诚。最初是莱德克将罗拉带入上流文化圈,并且教她衣食的品味,让她从广告公司普通职员变成了充满交际魅力的设计师。他对罗拉确实有一种“皮格马利翁情结”(这位塞浦路斯王子不爱凡间女子,却爱上了用自己完美想象所雕刻的一座象牙少女像,并投入自己所有的激情和爱恋)。但这种爱,谈不上有情欲——从形象上来说,莱德克要么是男同性恋,要么是性无能——更多的是占有欲。当一个人认为是自己创造了另一个人(无论是恋人还是朋友),对创造者而言对方的离开就是背叛。

罗拉秘史 Laura (1944),奥托·普雷明格

警探麦克对罗拉的迷恋,让我感受到一丝《迷魂记》的味道。这个男人出场时,罗拉已经死了。他是通过莱德克对罗拉的讲述来认识这位女性的,最后又通过罗拉的画像来爱上她(他还想要买下挂在凶案现场的这幅画像)。当摄影机从肩后拍下麦克站在罗拉画像前伫立的镜头时,让我想起詹姆斯·斯图尔特对“死去的”金·诺瓦克的思念。

对于现代观众,经常会在黑色电影中发现不合情理的地方。就好像当时的编剧和导演只在乎给一个悬案,再给一个真相。迷恋黑色电影的人,迷恋的则是“迷恋本身”——对百叶窗阴影的迷恋、对嘴里吐出的烟的迷恋、对风衣的迷恋、对黑暗街道的迷恋,当然还有对爱与死的迷恋。能再现迷恋的氛围,就距离好电影不远

《罗拉秘史》最扑朔迷离的,不是罪案的真相,而是“迷恋本身”。没有人知道一个创造者会怎样得爱着自己创造的女人;也没有人知道一个警探为什么会爱上被害人的画像。爱的谜团,也正是爱的永恒的吸引力。电影得益于此。

第36周 比夜更黑的电影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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