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66 “人生是个节日,让我们生活吧!”

八部半 8½ (1963),费里尼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66天


2017年8月25日星期五
片名:八部半 8½ (1963),费里尼
南京,家

《八部半》影响巨大,我们在特吕弗的《日以作夜》、鲍勃·福斯的《爵士春秋》、伍迪·艾伦《星尘往事》、南尼·莫瑞蒂的《金色的梦》以及托德·海因斯的《我不在那儿》等等电影中,都曾经见到过它的影子。

我看过很多次《八部半》,经常看一半睡一半。今天也不例外,看着看着就睡倒在沙发上。我不是暗示这部电影非常沉闷催眠。相反,它从任何角度看——场景、音乐、演员、服装、尤其是非凡的想象力——都是一部超越时间的艺术作品。我会为它每一个段落而惊叹,每一遍看都觉得太棒了。即便是经过半个世纪之后,它仍然在鼓舞我们解放自己陈旧保守的思维习惯。

至于睡着,大概只是因为自身疲乏。我想说的是,这部常被氛围艺术电影殿堂级的作品,实际上不需要正襟危坐地观看,它可以和我们的生活可以更为融洽。我想费里尼并不会介意,我们拿这部影片做背景,打个盹、做个梦,就像马斯楚安尼扮演的导演圭多。

八部半 8½ (1963),费里尼

这部电影描写了一个导演的焦虑,同时它就是建立在一个导演的焦虑之上。费里尼曾经这样形容他在筹备这部影片时的焦虑,这段话特别好,有画面感,就像《八部半》里的那些场景。

“我觉得自己像个铁路售票员,卖给吕克火车票。旅客们派对等候。把旅行箱放进行李车——可是站台在哪里?”

一部电影,即将开拍。但是正享有《甜蜜的生活》所带来的至高荣誉的导演却完全迷失了。费里尼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写一封信给制片,意图取消整个计划,因为他对自己的灵感和能力完全失去了信心。信写到一半,一位工作人员前来邀请费里尼参加新片开机酒会。费里尼后来回忆说:

杯子空了,每个人都在鼓掌,我只觉得羞耻,我觉得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如同抛弃船员不顾的船长。……我告诉自己,我正在一个没有出路的情境中。我意识到自己是个导演,将要拍一部自己仿佛已不再记得的电影。你瞧,在那一刻,每样事情突然变得归位了,我直接触及这部影片的核心:我要把发生在我身上的每件事都描述出来,我要拍一部电影,叙述一名不再知道该拍什么电影的的导演所发生的故事。

八部半 8½ (1963),费里尼

我翻阅了提及这部电影的一些评论、回忆录、访谈。费里尼关于《八部半》的诞生有过许多精彩地阐释,再摘录下面这段:

最初就想拍一个人在某一天的而生活而已。这是一个矛盾的,交叠活在不同现实中的人。涉足记忆、梦境、感情的迷宫。亘古的乡愁和预感混合在一起。在一段宁静却蒙昧的时光里,我们的主角突然不知道他是谁,他过去是怎么样的人,未来要走向何处。换而言之,人生于此只是一段没有感情、悠长但却无法入眠的睡梦而已。

但是,这个人是谁,是律师?是工程师?费里尼和他的编剧们都不知道。直到他们写出了一个催眠术朋友,一场妻妾成群的幻想,然后发展出温泉区的场景,发展出妻子和情人的角色。接着开始进行挑演员、定场景、做服装……费里尼才明白——他要拍的人其实是他自己。而他要拍的,正是自己在拍一部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内容的电影。

八部半 8½ (1963),费里尼

正因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内容,反而什么事都可能在电影里发生。在那个著名的开场画面,马斯楚安尼扮演的“导演圭多”的肉身,从塞车场景中忽然飞上天空。让人想起《甜蜜的生活》里另一个著名的开场画面:耶稣的雕像被直升机运过罗马城。导演圭多并非基督,而只是俗世的人,即使飞升也得由一根绳子牵着,就像一只气球,时间到了就要坠落。

我们可以将《八部半》视为一副闪回构成的壁画。马斯楚安尼出现在壁画的各个部分,围绕在他身边的由编剧、影评人、服装设计师、制片、女演员;妻子、情人、年轻女人、理想爱人;年迈的母亲、死去的父亲、主教、催眠术士、丰乳肥臀的女巨人。庞大的人际关系中心是“导演”,电影本身拍的也就是费德里科·费里尼的工作与生活。

我经常睡一会、看一会,也不影响对这部电影的理解。完全明白哪一部分是现实(导演圭多在温泉区);哪一部分是幻想(梦、想象、童年记忆)。《八部半》最奇妙的是,圭多永远无法完成的电影,和费里尼最终完成的电影,之间距离的逐渐消失——在影片结束时,它们溶为一体。

八部半 8½ (1963),费里尼

圭多要拍的电影是一部核战争科幻片,也许是世界被摧毁后彻底的荒芜;而费里尼要拍的是一样的人的内心,“如果我们不能拥有一切,真实的完美就是空白”。而我特别喜欢结尾,马斯楚安尼说:“人生是个节日,让我们生活吧!”电影开拍了、电影结束了,生活得以重新开始。艺术家除了在记忆和幻想中挖掘自己的孤独和不堪,还能怎么办?

我自己从未觉得《八部半》有任何神秘之处,只要放轻松看待,甚至不怕睡着的话,它还是挺好懂的。他拍的就是我们的生活和工作所带来的焦虑,也有欲望和道德所带来的焦虑。费里尼对荣格心理学的运用也非常通俗。它真正的好看之处,就是想象力本身带来的张力。而这种想象里,也来自视点、剪辑、叙事逻辑的反常规。所以看上去不容易懂。

在费里尼的一本自传中,写到计程车司机老是问他:“费费,你为什么不拍一些我们看得懂的电影”。费里尼跟他们说,“那是因为我拍的是真相,真相永远暧昧不明,而谎言却能让人很快就懂”。

八部半 8½ (1963),费里尼

第38周 意大利之旅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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