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84 那个狗日的下午

热天午后 Dog Day Afternoon (1975),西德尼·吕美特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84天


2017年9月12日星期二
片名:热天午后 Dog Day Afternoon (1975),西德尼·吕美特
南京,家

严格来说西德尼·吕美特的《热天午后》和“恐惧”没有关系,它在大部分时间里甚至是一部亲切的喜剧,像是对传统银行劫案题材的某种反讽。但是紧张和焦虑仍然是这部电影的主要氛围,反映出1970年代美国人的压抑心态——人与人之间得不到理解,对国家机器和公共媒体也深感厌恶。对外界的惊疑不定和对自身的失望之情,构成了影片的内在基调。

那个时期是相对有意思的好莱坞的时代。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其鲜明的政治性,对美国政治环境的失望;二是主流艺术电影达到了一个小高峰。我们可以大略回忆一下当时的美国电影:《教父II》、《唐人街》、《权势下的女人》(1974);《飞跃疯人院》、《纳什维尔》、《热天午后》(1975);《出租车司机》、《总统班底》、《电视广播网》(1976)。这个高峰的来临得益于分级制度的改变,一些R级影片可以被更多观众看到;另外一个重要因素是政府在税收方面给予了电影业一个避税政策,讽刺的是这个政策来自“最不可能给予帮助的合作者”——美国总统理查德·尼克松。1976年,这个政策被取消,小成本艺术片的票房相继失败,而投资巨大的《现代启示录》(1979)、《天国之门》(1980)彻底惨败之后,同时《大白鲨》和《星球大战》到来,大制片厂终于向更有个人风格的电影人关闭了大门,他们要么屈从于制片商拍摄商业电影,要么彻底转向独立制片公司。

《热天午后》的开场,摄影机扫过纽约布鲁克林,纪实性展现了一个普通街区的普通下午,接着焦点对准路边一辆毫不起眼的汽车,停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小银行。三个笨拙和不安的劫匪走进正要打烊的银行,掏出了新入手的、不恰当的武器。其中两人是刚演完《教父》的阿尔·帕西诺和约翰·卡扎雷。当他们打开金库时,银行出纳都哭了,因为里面根本没什么现金。接下去更糟,警察和FBI包围了这栋建筑物。

热天午后 Dog Day Afternoon (1975),西德尼·吕美特

故事的原型是约翰·沃德维奇,抢银行的目的是让同性爱人能如愿做变性手术。失败入狱之后,制片人马丁·柏格曼的同事从《生活》杂志上读到了这篇报道。编剧弗兰克·皮尔森(Frank Pierson)去接触当事人约翰·沃德维奇,但都被其拒绝了(最终他仍然获得了7500美元版权费,被他用于支付爱人的变性手术费)。编剧后来只能采访他的妻子、母亲、办案的警察、被绑架的出纳,皮尔森发现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这时候前期的钱已经花光了,进退两难。他只好回头再听所有人的谈话记录,寻找共通点——那就是他会看着你说“我会照顾你,会让你快乐”——这就是影片中阿尔·帕西诺扮演的桑尼。

透过这个银行劫案,我们可以得到丰富的信息——当时美国的政治环境(主人公是越战退伍兵),国家机器的运转(流氓一样的警长,以及从阴暗角落走出来的FBI探员),以及性状况(同性恋)。而透过桑尼我们看到的是七十年代一个普通美国人的困顿人生:他要面对警察的控制、媒体的谎言,更让他绝望的其实是他的男友、他的妻子、他的母亲,没有人愿意去理解他,所有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去劝解他,最终令他崩溃。而当桑尼那位无助的同伙萨尔被击毙,“我会照顾你”这句话成了莫大的悲哀。

热天午后 Dog Day Afternoon (1975),西德尼·吕美特

让桑尼和萨尔最为困扰的是,外界一味地为他们贴上各种标签:同性恋、劫匪、或者街头斗士,似乎没有人在意他们是一个“人”。一个人一旦被贴上标签,就没人会在意他作为个体的具体感受。结尾是如此让人感到无奈,混合着愤怒、悲哀、认命。《热天午后》,发生在夏天里最热的一个下午,片名“ Dog Day Afternoon”还有一个可喜地翻译为《狗日的下午》。

西德尼·吕美特在《热天午后》中展现了他的导演才华,为获得他要的效果,他告诉扮演银行职员的演员(他们曾在剧院里共同演出过):“我不要真正的银行家和银行职员,我不认识他们,我只认识你们,你们穿自己平时穿的衣服来,用自己的口音说话。”真是一个成熟而自信的导演。当然阿尔·帕西诺更在这部电影里奉献了一次伟大的表演,他将桑尼面对失控的局势那种疲惫不堪、绝望透顶完全呈现出来。同时,帕西诺的某些即兴表演也加深了故事的悲剧性。

西德尼·吕美特则一向保持对媒体的讥讽姿态。在《热天午后》中小小抨击之后的第二年,他拍摄了杰作《电视广播网》,在影片最后资深播音员比尔在播报新闻时突然呐喊——“妈的,我真疯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这也是整个1970年代美国民众的心声,成为当时流行的口头禅,甚至成为后来一次加州选举中的竞选口号。

热天午后 Dog Day Afternoon (1975),西德尼·吕美特

第41周 “美国恐惧”

唐人街 Chinatown (1974),波兰斯基
热天午后 Dog Day Afternoon(1975),西德尼·吕美特
闪灵 The Shining(1980),库布里克
录影带谋杀案 Videodrome‎ (1983),柯南伯格
沉默的羔羊 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991),乔纳森·戴米
本能 Basic Instinct‎ (1992),保罗·范霍文
冰血暴 Fargo(1996)乔尔·科恩/伊桑·科恩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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