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290 看梦占据现实的领地

午后的网 Meshes of the Afternoon (1943)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290天


2017年9月18日星期一
片名:午后之网 Meshes of the Afternoon (1943),玛雅·德伦
厦门,酒店

昨天早上六点从镇上出发,一位制片开车四十分钟把我载到梅州市里的客运站,再坐两小时大巴来到潮汕机场,从机场打的士到火车站,然后坐一个半小时动车到了厦门。今天又从厦门飞回南京。这样的具体、漫长、辗转的路程,等到坐回自己的书房里,想起来就是一些细琐的碎片:诸如坐车时听到的他人对话片段、走上飞机舷梯或走

下列车进入陌生空间的瞬间、在云端昏睡时的浅梦、司机说过的政治秘闻……这些都被记忆切断、无机地剪辑在一起,如果能被放映出来,大概还可以通过某种心理学的方式来解读。

想到这些,是因为看了玛雅•德伦14分钟的处女作《午后之网》(又译《午后的迷惘》)。其中一组特写是:女孩的脚的特写,第一步踩在沙滩上(背后是海洋),切入第二步踩在草地上,第三步在人行道上,第四步是在地毯上。这四步被剪辑在一起,是非常短促的时间,甚至初看的观众来不及做出解释。

但创作者是有构思意图的,那就是这四步“跨越了所有的时间”,就好像“从远古的水域开始出现第一个生命”,直到女性步入现代的家庭生活。我们不需要这么准确解读,但能感受到的是,这个女孩走过了漫长而具体的旅程。

午后的网 Meshes of the Afternoon (1943)

从昨天(周一)起,我选择每晚观看一位了不起的女导演的作品,分别是:玛雅•德伦、索伦采娃、希季洛娃、香特尔·阿克曼、克莱尔·丹尼斯、简·坎皮恩以及阿涅斯·瓦尔达(之前已写过两部作品)。

以年代而言,生于乌克兰、长于美国的玛雅•德伦是最早的。她在拍电影之前,写诗、跳舞都不算成功,但通过丈夫、流亡的捷克电影制作者亚历山大·哈米德接触到了电影,就一下子找到了自己艺术的方向。她自称“就好像是进入了一个新世界,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因为这种媒介的词汇、句法以及语法都好像是我的母语”。用她自己的话说:拍电影前的玛雅,是个哑巴。

玛雅•德伦真是天才的电影制作者,她的作品和理论影响了后来的美国实验电影人。有人称她是“美国先锋电影之母”。有人则说她拍电影是“她自己的前卫运动”。她和丈夫合作的《午后之网》,拍摄了两周半时间,演员是她自己。短短的14分钟,牢固地奠定了她的电影史地位。

《午后之网》拍得是连续四次重复的梦境,或者说一个人做梦,醒来发现还在梦里,再醒来还在梦里,最后现实和梦境就难以区别,不知道是现实影响了梦境、还是梦境改变了现实。这是我来回看了几遍之后的感觉。网上能找到不少基于佛洛依德《梦的解析》的解读。

午后的网 Meshes of the Afternoon (1943)

比如影片中的花,代表女性器官;钥匙,则代表男性器官;被搁置的电话,代表自我的冲突、无法控制;上下楼梯,也许是性行为的隐喻;脸部是镜面的黑衣人,代表“他人的目光”或自己的分身。等等。或者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实验版的《盗梦空间》

在玛雅·德伦自己写的“电影说明书”里,声称“这部影片是关于一个人的内心现实以及潜意识开发、阐释并将一种明显简单而又偶然的时间,精心合成一种至关重要的情感体验的方式”。

她曾经进一步说,“我们头脑思维是始于当下身边的物质——道路偶然的弯曲、路人偶然的动作。当思维感知这些的时候,它就把这些物质作为心象(images),并且将这些心象作为原料,以欲望和绝望的形式,构成头脑的黑夜梦和白日梦”。

玛雅·德伦非常有见地得指出,电影可以展现,心象如何改变现实的过程。在焦躁不安的环境下,比如某个午后,心象就能轻而易举地俘虏了记忆,然后“收复现实的领地”。

午后的迷网 Meshes of the Afternoon (1943)

《午后之网》展现了一个女性的敏感,一个艺术家的直觉,一个电影工作者的思考。影片其中一个段落想要表现楼梯突然变形摇晃,企图阻挠女孩赶上她正在追逐的一个人物。玛雅·德伦通过摇晃她的摄影机、配合自己的表演,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晕船的感觉。这位创作者告诉我们:“活动的画框不仅可以作为一种观看动作的手段来利用,而且在特定的条件下,也能成为被观看的动作。”

我在从梅州到厦门再回南京一路都在读《玛雅·德伦论电影》(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一书,有非常多的启发,可能对现在想要一个人拿着DV甚至手机进行影像创作的人来说更能受益(以上引言都出自那本书)。我是最近才开始看玛雅·德伦的短片,之前有朋友向我推荐过,说他给自己10岁的孩子看,完全都懂,看得兴趣盎然。后来我整理我的碟片时,找出了一张《玛雅·德伦作品全集》,发现这些作品加起来总长度不过76分钟,却创作出至今还让人感到惊艳、受益匪浅。

第42周 了不起的女导演(具体篇目待定)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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