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19 张曼玉夜游巴黎

迷离劫 Irma Vep (1996),阿萨亚斯|©️Vortex Sutra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319天


2017年10月17日星期二
片名:迷离劫 Irma Vep (1996),阿萨亚斯
南京,家

《迷离劫》的开片把我们带入一间剧组的办公室里,手持摄影呈现一种逼真的现实感,现场非常繁忙,制片、副导演、道具、服装,这些职位的工作人员每一个都很焦躁不安,相互埋怨,看不出对即将开拍的新片有任何的信心和热情。

就在混乱和焦虑的气氛当中,张曼玉就忽然出现在那里。她刚被人从机场接来,装束随意、没有化妆,她也不懂法语,站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外来者。所有人对她很客气,但是能看出来,没人真的当她一回事。

让-皮埃尔·利奥德|©️Vortex Sutra

张曼玉在《迷离劫》中扮演她自己,一个从香港来的女演员张曼玉,被导演维达尔看中成为新片《伊尔玛·薇普》(Irma Vep)的主演。维达尔由特吕弗的御用演员让-皮埃尔·利奥德扮演,这时已经明显呈现老态,在影片中他是一位过气的导演。

这部电影的导演是《电影手册》的影评人阿萨亚斯,当时刚过了40岁,已经有了几部电影的导演经验,也因此可以放手拍摄一部较为实验风格的作品。影片投入的资金非常之少,只拍了一个月,法国的评论界认为是讽刺当时本国电影业疲惫状态的作品。

在张曼玉见到了导演维达尔之后,我们看到了他播放的《东方三侠》(1993)的一个片段。这部奇幻武侠片由张曼玉和梅艳芳、杨紫琼主演,是我们那个年代都很熟悉的港片(杜琪峰导演)。所以第一次看《迷离劫》时觉得非常亲切。但是因为叙事的不连贯,当时看得莫名其妙,视为阿萨亚斯的败笔。

迷离劫 Irma Vep (1996),阿萨亚斯|©️Vortex Sutra

维达尔赞美张曼玉的身姿就像芭蕾舞者一样。我们也可以把这个赞美视为是真正的导演阿萨亚斯给予的。从《伊尔玛·薇普》的戏中戏,乃至《迷离劫》全片,镜头始终在捕捉张曼玉的深情。乔纳森·罗森鲍姆称她在片中:瑰丽和高贵。

在三月底,我写了一周香港电影,其中选择了关锦鹏最好的电影《阮玲玉》(day 118 女性的谜和美,看张曼玉已足够)。《阮玲玉》和《迷离劫》的相似之处是张曼玉扮演的是过去的女演员形象。当时读到了罗森鲍姆为《迷离劫》写的评论:“主体并非是电影而是演员的身体,它的素材不是图像而是张曼玉本人。”于是,又重新想要重看一遍这部电影。

我是在“虹膜”公众号上读到这篇文章(译者:殇宙岚),译者按中写到:据说张曼玉当时处于一种接近游魂的状态,对送到手中的所有剧本都不满意,因为全是在重复之前的角色。这时候阿萨亚斯的说辞显得极具诱惑力:“你到巴黎来六个礼拜,和一批完全不认识,但非常专业的人工作。”

重看《迷离劫》就会发现,阿萨亚斯深知张曼玉内心困境(或者二人有过颇深交流),所以片中会出现,张曼玉对她的香港女明星身份的厌倦之情,显然对成龙、吴宇森之类的动作片她已失去了演出的兴趣。面对自负和挑衅的法国记者,为过气导演维达尔的知识分子电影大声辩护。而那位法国记者称这种艺术片为“肚脐电影”,意即:只是拍给自己和小圈子看的。

罗森鲍姆认为:《迷离劫》对世界的抽象概括和对电影制作的深入探究触动了我们所有人。

迷离劫 Irma Vep (1996),阿萨亚斯|©️Vortex Sutra

这部电影的名字(也就是片中片)“伊尔玛·薇普”(Irma Vep),来自法国导演路易·弗亚德1916年拍摄的默片《吸血鬼》(Vampire)里的女飞贼的名字,只是将字母打乱。这个人物堪称“默片史上最处乱不惊和最执迷不悟的蛇蝎美人”。主演摩西多拉(Musidora)有着丰满的身材和迷人的姿态。

张曼玉进组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由女服装师佐伊领着,来到了情趣用品店,为她试穿一件紧身皮衣。佐伊私下觉得,张曼玉因此产生了“兴奋”。佐伊在一次派对上对好友说,很想睡她。于是好友私下里去询问张曼玉的性向。

整部影片始终弥漫着一种情欲。但这种情欲有着很大的不确定性,稀薄又无处不在。按照罗森鲍姆的说法,“像电流一般穿透而过,不仅慢慢淤积着一种败坏的氛围,也污损着除了张曼玉以外的所有其他角色们。”谣言、谎言、流言,恶意地散播在剧组之中,使得每个人都显得很“孤独和离群”。

其中最“孤独和离群”的仍然是张曼玉本人。影片中最动人的镜头都来自她腼腆而淡漠的深情,似乎很努力但总是格格不入。在我所见过的张曼玉所出演的电影中,似乎没什么比《迷离劫》中的巴黎夜色能衬托她的面容了。她坐在佐伊的小摩托车后座(俗称“小绵羊”),抒情的流行歌曲在巴黎的夜风中响起,整个世界顿时变得充满温情。

再一次是佐伊带着张曼玉在夜里坐出租车来到一个神秘的派对外面,估计是充满了性和毒品的地方,事先被同事警告过的张曼玉委婉拒绝了佐伊的邀请。她的神色在巴黎夜色中,再次显得那样疏离,令人心疼。

迷离劫 Irma Vep (1996),阿萨亚斯|©️Vortex Sutra

最美的、也最离奇的一幕,仍然发生在夜晚:“穿着紧身衣的张曼玉在一连串的踱步犹豫后,于午夜时分从她宾馆的房间里出来。她跟随者一位侍女溜进了另一间房间,那里有一名赤身裸体的美国女人在和她的丈夫(或是情人)通电话,烦躁地抱怨着她的无聊和格格不入。……张曼玉在偷了这个女人的珠宝之后就飞身上屋顶逃入了雨夜。她检查了一下珠宝的真伪,然后爬上高处,将珠宝扔过了栅栏。”(罗森鲍姆)

这一幕发生之前,伴随着动感的音乐,张曼玉在床上翻滚,百无聊赖的样子,但她穿着紧身衣,让人难以分辨是在戏中戏内、还是戏外。接着跟拍她蹑手蹑脚地进入裸体女人的房间偷盗,有着某种性刺激的意味,这又让人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境。摄影机追踪着她的身姿,既风情又无邪。

《迷离劫》中的导演维达尔这个角色反而没有太多存在感,只是一个倔强的老艺术家的样子,他所有的创作理念似乎就在于——让张曼玉这个中国女生出现在摄影机镜头前。最终,维达尔将自己这部翻拍之作,剪辑成了地下实验电影风格,音乐是工业噪音,影片在虚无感和挑衅中结束。

阿萨亚斯在影片中看似是电影史的注解、同时奚落电影业的同行。但阿萨亚斯更在意的,是以张曼玉这个外来者的视角和行动,来将现实与幻觉糅杂在一起。电影本来就像是一次灵魂出窍。张曼玉夜游巴黎时,一如我们出神的片刻,疏离,也是一个谜。

第46周 新浪潮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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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离劫 Irma Vep (1996),阿萨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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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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