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320 来自身体发肤的欲望、爱和亲密感,一种法国电影典型

理发师的情人Hairdresser’s Husband (1990),帕特利斯·勒孔特

和电影生活在一起第320天


2017年10月18日星期三
片名:理发师的情人Hairdresser’s Husband (1990),帕特利斯·勒孔特
南京,家

“是什么让一个人成为她现在存在的样子?是什么让她不是另一个人,而偏偏是她自己?是什么让她跨越时间的流逝,经历不停得变化,却保持着完整的同一性?”

昨晚所看的《理发师的情人》,让我想起这两天从一本书上读到的这段话。来自王烁王佩两位友人所译、美国人史蒂芬·平克著的《风格感觉:21世纪写作指南》。这个写作例子是哲学家兼小说家瑞贝卡·纽伯格·戈德斯坦《背叛斯宾诺莎》中的一小段。虽然文章和电影二者之间的题旨没有太大关联。但这部法国电影实际上留下了诸如此类的许多问题,导演也不试图去回答它,让它成为耐人寻味的迷。

主人公安托万有两个爱好,一是伴随阿拉伯音乐,用不协调的怪姿势跳舞;第二是去理发店,享受女理发带来的短暂的温柔。电影的开始,是他12岁时爱上(或者说迷恋上)一位丰腴的女理发师,感受她温软的胸脯,窥视和幻想她,直到目睹这位女士在理发店中服药自杀。转瞬之间(没有成长的过渡),安托万已经变成严肃、深沉、腼腆的中年男子。就像命中注定,他遇到了一位美丽的女理发师,并且如愿以偿地娶到了她。

理发师的情人Hairdresser’s Husband (1990),帕特利斯·勒孔特

他们的爱情简直是完美的,比一切童话还要完美。因为这场爱非常纯粹,它看上去只关于情欲。这位女理发师,光彩照人,善良温柔,浑身散发着甜美和炽热。他们在任何时刻都亲热。甚至她在给客人洗头时,男人就跪在她身后,抚摸她私密的地方。他们不在乎街上的人随时会进门,或透过玻璃窗看见,他们以任何可能的方式享受彼此的身体。

这是帕特里斯·勒贡特拍过的最有趣的作品。他把最应该具有烟火气的小理发店,拍得完全没有烟火气。我们从没有看到他们吃饭、睡觉、或干别的事。除了招呼剪发的客人,就是在做着爱。这个空间都充满了欢愉、弥漫着情欲。

这样的爱持续十年,或许是过于纯粹、过于炽热,女理发师终于产生了恐惧,害怕对方衰老死亡、被迫分离,于是在一个雷雨之夜投身怒海。留下古怪的丈夫在空荡的理发店守候着曾经的爱。理发店又成了一个装满记忆、装满爱的空间。

极度浪漫化的爱情必然是被无限抽象了的。不过勒贡特仍然拍出了感人的力量,它来自身体的欲望与灵魂的依恋,相互促发、相互缠绕的美妙感觉。在这部戏里,摄影机频频模拟男性的目光,在女人的身体上意乱情迷地游走。其实什么样的爱最令人魂牵梦绕,终身不忘?——无外乎与生俱来的身体发肤之恋。一种呼之欲出的亲密感。

理发师的情人Hairdresser’s Husband (1990),帕特利斯·勒孔特

电影里最有趣味的场景,是当女理发师答应男人的求婚之后、以及他们疯狂做爱之后,反打过来的镜头是男主角年少时的面孔。这让人明了他们的爱情其实早已发生,远在他少年的春情萌动时就开始了。

而女主角毫无征兆地自杀,看上去是为保全毫无瑕疵的爱情。但实质上是一种绝望,她认识到纯粹的爱,是没有可能永恒完好。

作为欲望主体的安托万,并不是一个鲜活的男人形象,而似乎只是一个“男性”的代表。他没有职业,也不工作,每天所做的事,就是闲坐在一个窥视的角度,欣赏他的妻子。乳房是他的故乡。以及在某些特殊的时刻,播放阿拉伯音乐,随心所欲地跳起自己发明的舞蹈。如此的音乐和舞蹈,为这个情欲故事,渗透进了一份奇异的诗意和幻想。

也许这并非是一个现实世界,而是由男性想象出来的一个片段——这么说对纵身一跃跳入水中的女理发师是不公平的。如果她是真的呢?如果他们的爱是真的呢?如果她的死亡是真的呢?那么这个男人将永远不会忘记她,甚至会相信某个时刻,她还会重新归来。

理发师的情人Hairdresser’s Husband (1990),帕特利斯·勒孔特

“我每天都在想她是否仍然存在。被爱过的人似乎总是那么重要,不会就这样从世界上完全消失。你爱过的人就是一个世界,如同你知道自己也是一个世界。这样的世界怎么可能就此完全终结?”

戈德斯坦在《背叛斯宾诺莎》是这样写,她怀念死去的姐姐。我完全同意她所说的。

《理发师的情人》严格来说,并非是一部水准多高的法国电影。但它是我们曾经认为的、典型的那种“法国电影”:表现了性将带来的生命力和爱的意义,但只有面对死亡时,你才会看见爱和性的浪漫和脆弱。活色生香,又带着难以理解的惆怅。

现在回想起来,在我们完整阅读电影史之前,看电影都是盲打误撞的事。在视网膜的实践中,才形成了模糊的认识。比方说,开始能识别“好莱坞电影”和“法国电影”的区别了。我们对好莱坞电影的第一印象好像就是:有类型、有奇观、有巨星、戏剧性和娱乐性强;法国片呢:类型混搭、奇观稀少、演员陌生、对白多且爱讨论哲学话题。

理发师的情人Hairdresser’s Husband (1990),帕特利斯·勒孔特

逐渐形成对“法国电影”产生笼统的认识,对我个人来说,完全是靠大量观看1980-90年代法国导演的作品累积起来的。在新浪潮的一辈导演中,我欣喜地发现了侯麦;接着是出生于1920-30年代的导演,在当中爱上了皮亚拉;最国际化也最成功的导演是让-雅克·阿诺吕克·贝松;引起狂热的则是让-雅克·贝内卡拉克斯的电影;克莱尔·德尼、阿萨亚斯、杜蒙、劳伦·冈泰、德斯普里钦则将艺术创造力一直保持到了下一个世纪。

我从记忆里打捞出在20年前,那些让我对法国电影产生认识的一批导演和作品(当时还没有《天使艾米丽》和导演热内)。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被归在了“法国后新浪潮的导演”之列。实际上,我们先看到他们的作品,后看到布列松雷诺阿和新浪潮的那些大师们。(蓝色可点击阅读)

理发师的情人Hairdresser’s Husband (1990),帕特利斯·勒孔特

皮亚拉(1925-2003)《在撒旦的阳光下》(1987)《关于我们的爱情》(1983)、《梵高》(1991)
克劳德·泰索(1924-2000)《冬之心》(1991)
帕特里斯·夏侯(1930-)《玛戈皇后》(1994)《爱我就搭火车来》(1998)
让·尤斯塔奇(1938-1981)《妈妈和娼妓》(1972)
贝特朗·布里耶(1939-)《美得过火》(1986)
克劳德·贝里(1937-2009)《甘泉玛侬》(1986)

让-雅克·阿诺(1943-)《情人》(1992)
让-雅克·贝内(1946-)《巴黎野玫瑰》(1986)
克莱尔·德尼(1948-)《军中禁恋》(1999)
安德烈·泰西内(1943-)《野芦苇》(1994)
克劳德·米勒(1942-)《不害臊的姑娘》(1985)
菲利普·加莱尔(1948-)《夜风》(1999)
雅克·杜瓦隆(1944-)《小罪犯》(1990)
凯瑟琳·布雷亚(1948-)《罗曼史》(1999)

阿萨亚斯(1955-)《我的爱情遗忘在秋天》(1998)、《迷离劫》
埃里克·宗卡(1956-)《两级天使》(1998)
布鲁诺·杜蒙(1958-)《人之子》(1997)
吕克·贝松(1959-)《碧海蓝天》(1988)、《这个杀手不太冷》(1994)

劳伦·冈泰(1961-)《人力资源》(1999)
德斯普里钦(1960-)《法国现代艳情史》(1996)
卡拉克斯(1960-)《新桥恋人》(1991)
马修·卡索维茨(1967-)《恨》(烈火青春,1995)

卫西谛
卫西谛

电影文化工作者,专栏作家,影评人。先后在《看电影》、《纽约时报中文网》、《生活月刊》等数十家刊物撰写专栏。历任多届华语电影传媒大奖、中国独立影像展、上海国际电影节等多个影展奖项的选片与评委。第49届金马奖评审。出版有十部电影书籍。2015年,独立出版个人摄影集《Way Away:66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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